可是这一切都是一个开始,越来越多次,慕思雨开始陷入到那种极度真实又不曾存在的世界里。
后来慕思雨想,如果幻觉能一直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她或许愿意永远沉溺其中。
那些日子里,家人的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父亲安居乐业的过着日子。他每天傍晚回来,会带一包糖炒栗子,热乎乎的,塞进她手里,笑着说:“趁热吃,别让你妈看见,她又该说你不好好吃饭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出来。她偶尔探出头,瞪父亲一眼:“又在给孩子乱买零食!”但眼睛里有笑。
吃饭的时候,父亲会讲单位里的事,哪个同事又闹了笑话,哪个领导又说了什么昏话。母亲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但嘴角是翘的。慕思雨坐在他们中间,碗里的菜堆成小山,怎么也吃不完。
饭后,父亲看电视,母亲收拾碗筷,她写作业。偶尔抬头,能看见父母在厨房门口小声说话,母亲笑着拍父亲的肩,父亲假装吃痛躲开。
那些日子,真好。
好到她几乎忘了这是幻觉。
好到她开始相信,或许这才是真的,那些可怕的记忆才是假的。
直到那天。
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晚。
没有糖炒栗子。没有笑。
他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盯着桌面。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菜端上来,小声问:“怎么了?”
父亲没回答。
那顿饭吃得安静极了。
后来慕思雨才知道,那天父亲失业了。
再后来,她知道了更多。
绝症。
晚期。
没救了。
那个词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母亲愣住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父亲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抽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不再笑,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他每天坐在那张藤椅上,一瓶接一瓶地喝酒,眼睛浑浊得像死水。他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般,一切值得珍惜的事物在那一刻都变得令人生厌……
有时候他会忽然暴怒,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杯子、烟灰缸、碗。母亲冲过去拦他,他就连母亲一起打。
慕思雨躲在房间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砸东西的声音,父亲骂人的声音,母亲隐忍的闷哼声。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出来……”母亲之前叮嘱过她,“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听话。
一直听话。
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是生活给她的考验,雨过之后总会天晴,对吧……
可那天,母亲迟迟在自己的房间没有出来。
慕思雨终于由于过于担忧而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父亲已经不知去向,只剩母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妈……?”
她跑过去,跪在母亲身边。母亲的脸肿着,嘴角有血,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在呼吸。
“妈……妈你醒醒……”慕思雨轻轻摇她的肩膀,声音发抖。
母亲没有动。
她坐在那儿,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母亲脸上,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的。
“妈……”她哭出了声,又怕被人听见,拼命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好累。
好害怕。
好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泪流干了,嗓子哑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然后她趴在母亲床边,意识开始模糊。
四周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对。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慕思雨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床边。手还握着母亲的手。
但一切都变了。
这个房间不是她刚才待的房间。窗帘不对,家具不对,光线的颜色也不对。这是……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钉住了,动不了。眼皮能动,眼珠能动,但脖子以下,全都不听使唤。
“妈……?”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床上。
母亲还躺着。脸还是那张脸,肿着,有血,闭着眼。
但嘴角——
嘴角在笑。
那个笑容太熟悉了。是母亲平时对她笑的样子。温柔的,暖暖的,让她安心的。
可是在这种时候,在母亲昏迷不醒的时候,那个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慕思雨浑身发冷。
母亲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看着她。温柔地,深情地,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小雨。”母亲开口,声音也是温柔的,和平时一样,和幻觉里那些好日子里一模一样。
可她的身体明明还躺着不动。
“你哭了很久吧?”母亲伸出手——那只刚才还无力垂着的手,此刻轻柔地抚上慕思雨的脸,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别哭,妈妈看着心疼。”
慕思雨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那只手很温暖,动作很轻,和记忆里母亲无数次抚摸她脸颊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她却回想起来真实世界的事实,但是此情此景的一切,却让她陷入了歇斯底里又无法动弹的状态。
“妈妈要去办一件事。”母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柔的调子,像在说今晚想吃什么,“你爸爸已经没救了,不如……让他去死好了。”
那几个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柔,像在说“去买个菜”。
慕思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的手从她脸上移开,伸向她胸口——
那里插着那把紫色的锥子。
什么时候插在那里的?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可它就在那儿,锥身没入胸口,只留紫色的柄在外面,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母亲的手握住锥柄,轻轻一抽。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拆开一件心爱的礼物的包装。慕思雨感觉不到疼,只有一阵奇异的凉意从胸口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母亲握着那把锥子,慢慢坐起来。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完全不像一个刚被打到昏迷的人。
她低头看着慕思雨,笑了笑。那张脸上,温柔和邪气混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
“等着妈妈,你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她起身,走向门口。
慕思雨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她别去,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发不出声。
门开了。母亲消失在门外。
然后——
惨叫。
一声。
又一声。
连绵不断。撕心裂肺。是她父亲的嗓子。是那个她已经很久没听过的、曾经会笑着喊她“小雨”的父亲的嗓子。
“啊——!!!”
“救命——!!!”
“不——!!!”
慕思雨的眼泪决堤而出。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听着那些惨叫一声接一声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持续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时间在那座小小的房子里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最后,她终于能叫出声了。
“啊——!!!”
她尖叫着,拼命尖叫,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直到眼前一片黑。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慕思雨在心里疯狂对自己喊着,真实世界的情况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然而似乎是那种“牵引”,这些幻象就像是在恨着慕思雨一般,不断攻击摧毁着她的意志,企图修正着什么早已标注好的东西。
最后看见的,是母亲从门口走回来。身上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手里握着那把紫色的锥子,锥尖上什么都没有,像刚从水里洗过。
“小雨——”
那个声音追着她,掉进无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