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白江市国际会展中心的副馆，人潮比上午更汹涌了。
这里是“秋日幻梦”主题漫展的现场——说是“主题”，其实什么都卖，什么都玩，什么都有。从东边的痛车区到西边的同人本区，从南边的游戏试玩到北边的舞台宅舞，各种奇装异服的人穿梭其中，活像一座移动的cos狂欢节。
而此刻，人群边缘，两个身影正缓缓移动。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诡异的粉色植物套装——绿油油的主躯干，头顶几片精神的粉花瓣，腰下面是一个棕色的花盆底座，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手里还举着一朵同样粉色的塑料花。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一个的盆栽成了精。
右边那个，则是一身纯黑，圆滚滚的身体，像花生一样的身型，白色的大眼睛占据了大半上半脸，嘴里还在机械地一张一合——这据说是小黄龙阴间版的造型，只是被恶意魔改成了黑暗版，眼白里还画着血丝。
正是枫沐花和洛璃。
“我受不了了。”沐花第三次试图把头顶那几片花瓣扶顺，但它们永远会在下一秒重新支棱起来，“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跟我说这是‘触葵怪人’？”
“对啊！”洛璃的声音从幽灵头套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憋笑，“很还原的好吧！你看这个扭扭腰的身体，这个可爱的叶子，这个标志性的笑脸——”
“你管这个叫还原？”沐花指着自己胸前那团不知道是花还是瘤子的绿色突起，“我就是一盆行走的唐笑盆栽！还是神人级别的那种！”
旁边路过的一个女生噗嗤笑出声，赶紧捂着嘴跑开。
洛璃捧腹笑得浑身发抖，黑色的幽灵身体跟着一颤一颤的，活像一颗得了帕金森的曼巴异形龙。
“还笑！”沐花伸手想打她，但圆滚滚的服装严重限制了手臂活动，最后只是象征性地蹭了洛璃一下，洛璃保持着这个捧腹笑得前仰后合，“别把我请的高人看死了。”
“别别别，很可爱！真的！”洛璃好不容易憋住笑，“你看那边——”
她指向不远处，三个cos魔法少女的女孩正朝这边看，交头接耳，然后笑着走过来。
“你好！”为首的女生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可以集个邮吗？你们这对唐人太可爱了！”
沐花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三个女孩围住，各种姿势拍了十几张。
等她们终于离开，沐花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已经是第五波来集邮的人了。
“洛璃，”她转头看向那颗黑色异形龙，“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幽灵的无辜状。
“你非要我扮这个丑萌的触葵怪人，自己扮黑暗异形怪人，”沐花眯起眼睛，“结果那些扮魔法少女的人都过来集邮了。”
洛璃沉默了两秒。
“你想多了。”她说，但声音明显心虚。
“你就是故意的！可恶的魔法少女控！”沐花追着她打，两个圆滚滚的身影在人群中追逐起来，引来一路笑声。
闹够了，两人停在一个人稍微少点的角落休息。
洛璃摘下头套，露出汗津津的脸和凌乱的头发。她大口喘气：“热死了……”
“自找的。”沐花也瘫在旁边的栏杆上，“还逛吗？”
“逛！当然要逛啦～”洛璃戴上头套，重新活力满满，“我还想看魔法少女的限定周边呢！”
两人继续在人潮中穿行。
东区是周边售卖区，各种摊位密密麻麻，有卖官方周边的，有卖同人创作的，有卖二手收藏的，甚至还有卖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古早绝版货。
洛璃拉着沐花挤过几个摊位，忽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
那摊位很小，缩在两个大手办摊的缝隙里，没什么装饰，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块黑布铺成的台面。台上摆着十几个手办，做工看起来相当精致，但样式……很陌生。
沐花凑近看了一眼。那些手办都是魔法少女造型——有拿剑的，有持弓的，有周身环绕光效的，有背后展开翅膀的。但奇怪的是，她一个都不认识。
洛璃也愣住了。
她拿起一个银发紫衣、手持双刃的手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眉：“这是……谁？”
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头发半长不短，眼神有点飘忽。听到洛璃的问题，他抬起眼皮，用一种很神棍的语气说：
“白芥。第四代魔法少女，北境战区第七小队队长，陨落于六年前的‘霜月事件’。”
洛璃的手顿了一下。
“陨落？霜月事件？”她皱眉，“我没听过。”
“你没听过的事多了。”摊主不紧不慢地说，指了指另一个蓝色长发、手捧光球的手办，“芸汐。第五代，擅长治愈与净化，牺牲于三年前的东线救援行动。”
洛璃盯着那个手办，沉默了几秒。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OC吧？”她忽然说，“原创角色，然后编点故事，冒充真实魔法少女？”
摊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OC？”他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嘲讽的笑，“你觉得这些都是我编的？”
“不然呢？”洛璃理直气壮，“我可是魔法少女资深粉！东南部战区现役的三个魔法少女——云杉、雪莲、白鸢尾——我一清二楚。历史上有名的那些，樱劫、莲生、月光，我也都知道。你说的这些什么白芥芸汐，听都没听过！”
摊主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你知道为什么你听过樱劫莲生月光？”他问。
“废话，因为她们最强啊。”
“最强……”摊主低低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那你知道，在她们之前，还有多少人，死在她们成为‘最强’的路上吗？”
洛璃愣住了。
摊主指了指桌上的手办，一个个点过去：
“白芥，第四代，二十三岁，死在北境。”
“芸汐，第五代，二十一岁，死在东线。”
“青柳，第四代，二十二岁，死在沦陷区边缘。”
“霜华，第五代，二十岁，死在……”
他忽然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洛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花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想起昨晚哥哥说的那些话——“魔法少女的‘二代’，是用一代的血和泪堆出来的。”
摊主看着洛璃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你粉魔法少女，但你粉的是光鲜亮丽的那一面。你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不知道她们的故事，不知道她们死在哪儿、为什么死。”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这不怪你。本来就没有人记得。”
洛璃的脸有点红。
“我不是……我就是说这些可能是假的……”她声音低下去，底气明显不足了。
“假的？”摊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小姑娘，你多大？十五？十六？你开始追魔法少女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你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
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争执，三三两两围过来。
“怎么回事？”
“好像说这个摊主卖的是假货？”
“不是假货，是自制OC吧？”
洛璃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底气又回来一点。
“你看，”她指着摊主，“大家都觉得是假的！就算你说的那些什么白芥芸汐真有其人——那为什么市面上从来没有她们的手办？官方从来不提她们？”
摊主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刚开口，又停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洛璃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们粉魔法少女，当然知道她们的光辉事迹！你说的那些，听都没听过！肯定是你自己编的！卖自制OC没问题，但你不能冒充真实人物啊！”
旁边有人附和：“对啊对啊，这有点过了。”
“你看他穿的，像个神棍一样。”
“这些手办确实挺精致，但名字都没听过……”
摊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又看了看洛璃，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手办上，眼神复杂极了。
“你不懂。”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洛璃正要反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是工作人员在往这边走。
摊主脸色一变。
他迅速扯下桌上的黑布，将所有手办一卷，塞进旁边的背包里。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洛璃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情绪。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像在看一段永远无法被理解的过去。
“你真的不懂。”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背着包，挤进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心虚了吧？”
“肯定是卖假货的……”
人群渐渐散开。
洛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有点复杂。
沐花走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喂。”
洛璃回过神，扯出一个笑：“什么嘛，明显就是心虚跑路了。我的支持率可高了！你没看大家都站我这边吗？”
沐花看着她，没有说话。
洛璃自己笑了两声，然后声音低下去，小声嘟囔：
“不过……他说的那些名字……”
她没有说完。
沐花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她说，“继续逛。”
洛璃点点头，重新戴上唐人头套。
两人走出几步，洛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被遗忘的空地，和来来往往的人流。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斜，漫展还在继续。热闹的笑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嘈杂的背景音，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水。
没有人记得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
也没有人记得那些名字。
她们真的存在过吗？
那些经历都是真的吗？
或许吧。
或许没有。
谁在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