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沐花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边正烧成一片橘红。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错着铺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鼻腔里赶出去。
思雨还在昏迷之中,沐花默默为她擦拭身上的汗渍,似乎是因为先前受到精神冲击,导致她有些出虚汗。
不过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只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又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管线,那个安静得不像活人的姿态。她想进去握握她的手,想说点什么,但护士说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时间的确也不早了,沐花只好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沐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思雨的事,哥哥的事,那些她看不懂也插不上手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街角,一个穿着宽松黑袍的身影正在鬼鬼祟祟地往巷子里溜。那背影有点眼熟——瘦削的肩,半长不短的头发,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飘忽感。
沐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漫展。那个卖冷门魔法少女手办的摊主。那个和洛璃争执不休、最后灰溜溜跑掉的神棍。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沐花本来不想理会。一个卖盗版手办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那人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
风把那几个词送进她耳朵里——
“……血族……女性初中生……白江中学……”
沐花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条巷子。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只有黑色的衣角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血族。女性初中生。白江中学。
……洛璃?
沐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夕阳的光切得只剩一线。地上是坑洼的水泥,积着不知哪天下雨留下的脏水。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垃圾的酸臭,呛得人想捂鼻子。
沐花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前面的脚步声时隐时现,偶尔还传来几句低语,但听不清内容。她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跟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移动的黑影。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那一线天也越来越暗。沐花开始觉得不对劲——她从小在白江长大,从不知道老城区还有这种地方。这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像迷宫一样,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条都看不到尽头。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仔细辨认方向。
前面那个脚步声……没了。
沐花愣住,竖起耳朵听。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往前追了几步,拐过一个弯——
空的。
巷子空荡荡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地上是积水和垃圾,没有一个人影。
沐花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她环顾四周,又抬头看看那一线天——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正在迅速退去,夜的黑从头顶压下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不对。
这个岔路口她没见过。那个墙角她也没见过。她刚才明明是从这边来的,怎么会……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再走。
又走了十分钟。
暮色已经彻底变成了夜色。路灯没亮——这条巷子里压根就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不知哪栋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给她一点方向感。
沐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边都是黑黢黢的巷子,一模一样,像四张沉默的嘴。
她迷路了。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白影。
沐花猛地转头——
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个孩子。
很小,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蜷缩在墙角,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白色睡裙。裙子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脏得发灰,下摆沾着泥,还破了好几个洞。
她光着脚。脚上全是泥,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
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的布条蒙着,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圈,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她手里拿着一朵小花。很普通的那种野花,根部包着一团湿泥,像是刚从哪块土里拔出来的。
沐花的呼吸都停了。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站起来,转向她。
蒙着黑布的脸,正对着沐花的方向。
然后她开始朝沐花走。
一步一步,很慢,没有声音。光着的脚踩在积水上,竟然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沐花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那孩子走到她面前,停下。
蒙着黑布的脸对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过身,站在沐花身边,和她肩并着肩。
像是在等她一起走。
沐花的头皮发麻。她慢慢往后挪了一步。
那孩子跟着她,也挪了一步。
她又挪一步。
孩子又跟一步。
始终和她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始终面朝她的方向,始终一言不发。
“你……你是谁?”沐花的声音发颤。
孩子没有回答。
沐花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摔了多少跤。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无声的跟随,比脚步声更让人胆寒。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肺像火烧一样疼。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沐花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一只手臂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看清了那张脸。
黑袍。半长不短的头发。飘忽的眼神。
是那个摊主。
沐花的脑子嗡地一下——完了。
但摊主显然没认出她。漫展那天人太多,她穿着触葵怪人的cos服,现在只是普通的校服,完全两个人。他皱着眉看她,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怎么回事?跑什么?”
沐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那个奇怪的小女孩——
她回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黑洞洞的巷子,和远处隐约的垃圾堆。那个白色的身影,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那朵根部包土的小花,全都不见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
沐花僵在原地。
“喂?”摊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问你话呢,跑什么?”
沐花看着他,那张脸在黑暗中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似乎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光。
她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我……我迷路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天黑了,找不到路。”
摊主盯着她看了几秒。
“就这儿走出去,左拐两次,右拐一次,能到大街。”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沐花点点头,后退一步。
“谢……谢谢。”
她转身就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只是拼命朝前跑,按着那个方向,左拐两次,右拐一次——
眼前忽然亮了。
大街,路灯,车流,行人。
她冲进人群里,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向那条巷子的入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吞掉了所有光线。
没有白色的小女孩追出来。
也没有穿黑袍的摊主。
只有夜风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沐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但每次回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