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换鞋,把小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那儿一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枫晴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沐花侧过头,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哥……”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好像撞鬼了。”
枫晴眨了眨眼,有些像怜悯小傻子一样的眼神。
“说来听听。”
沐花就把傍晚的事说了一遍——那个摊主,那些只言片语,迷路的巷子,蒙着眼睛的小女孩,还有最后撞上摊主本人时那小女孩的消失。
她说的时候手还在比划,试图还原那个小女孩无声无息跟在身后的恐怖感。说到最后,她缩了缩脖子,仿佛那股凉意还贴在背上。
枫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我亲爱的妹妹胆子这么小么。”
沐花瞪他。
“那孩子,”枫晴慢条斯理地说,“可能是眼睛有缺陷,蒙着黑布遮光。也可能是哑巴,说不了话。你跑她就跟,也许是因为好不容易遇见个人,想让你带她出去。”
沐花愣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她挠挠头,“好像也有点道理。”
枫晴看着她,那双黑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着的笑。
“那个小妹妹真那么吓人?”
“我——”沐花语塞,最后哼了一声,“你不懂,当时真的特别瘆人,她走路没声儿的!”
“你走路不也没声儿。”枫晴撇撇嘴说道。
“那不一样!这样走路不会打扰到别人好吧!”
枫晴没再说话,只是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
沐花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某小晴晴的小女友呢?”
枫晴的嘴角一抽。
“回家了啊,她住这里也不方便。”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哦——”沐花拖长了调子,“这么早就走了?不留下来吃晚饭?我还想多观察观察呢。”
枫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
“她说让我多陪陪你。”
沐花又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
“那还真是谢谢她了。”她站起来,拍拍衣服,“行吧,做饭做饭。您老人家坐着等吃吧。”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昨天买的菜。肉,西红柿,葱,几个鸡蛋。她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洗菜切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冲走菜叶上的泥。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沐花切着切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摊主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血族。女性初中生。白江中学。
洛璃。怎么想都是洛璃吧!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那人在打什么主意?他想对洛璃做什么?那些手办,那些冷门的魔法少女名字,他到底是什么人?
哎(◍•﹏•)她到底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刀落在案板上,笃一声脆响。
沐花的心不在焉。
她想起洛璃平时的样子——咋咋呼呼的,爱追星的,会因为被白鸢尾抱一下就激动半天的。她想起她吃东西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敏锐,想起她每次看到卫道者就绕道走的怂样。
如果那个摊主真的盯上了她……
“嘶——”
沐花倒吸一口冷气。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上,一道细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菜刀还握在右手里,刀刃上沾着一丝红。
她赶紧放下刀,打开水龙头冲伤口。
凉水冲过伤口,带走血迹,带来一阵刺痛。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但止不住。她翻出厨房抽屉里的急救包,扯了一段纱布,笨拙地往手指上缠。
血染红了最内层的一小片纱布,淡淡的粉色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沐花看着那点粉色,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洛璃在就好了。
那家伙的……嗯,那什么,可以很快让这种小伤口愈合。之前她不小心划伤手,洛璃看见,犹豫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凑过来,往她伤口上舔了一下。
当时她被恶心坏了,追着洛璃打了半天。但伤口确实很快就好了,连疤都没留。
后来洛璃才扭扭捏捏地告诉她,她们血族的唾液里有点特别的东西,可以加速愈合。
她当时还笑话洛璃,说你这算什么,吸血鬼还是移动创可贴?
现在想想,明天悄悄找她借一点也不是不行……
沐花摇摇头,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
她重新拿起刀,这回切得慢了些,也小心了些。但脑子里那些念头还是挥之不去。
算了,先不想了。那几句话也许根本没什么意思,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继续切菜,继续洗米,继续煮汤。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饭菜的香气。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混在一起,盖过了外面的夜色。
沐花忙活的时候,偶尔会瞥一眼厨房门口。
枫晴没有来。
他就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她知道他就在那儿,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这让她觉得安心。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沐花喊了一声:“哥,吃饭了。”
枫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她,然后目光落在她左手食指那圈纱布上。
“哎,你手怎么了?”他问。
沐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切菜不小心划了一下。”她说,“没事,小伤口。”
枫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很淡,不压迫,不审视,只是看着。但被那样看着,沐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都被他看见了。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
“吃饭吃饭。”她说。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沐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哥。”
“嗯?”
“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枫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还好吧,绝对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就是啦。”枫晴的状态看起来的确不错,不论是精神状态还是说话调侃的频率,在枫沐花看来,都是一种欣欣向荣的状态。
沐花抬头打量看他。灯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比昨晚好多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白一些,但至少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他的动作也稳,不像昨天那样连筷子都拿不太稳。
“那就好,那就好。”她小声说,又低下头吃饭。
又吃了几口,她忽然说:
“哥,我今天……其实真的很害怕。”
枫晴看着她。
“巷子里那个小女孩,”她说着,声音有点闷,“跟着我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可怕,是因为……太突然了,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要跟着我。”
她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后来撞上那个摊主,小女孩又不见了。我跑出巷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如果真的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该怎么办?如果那个摊主真的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枫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枫晴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那双黑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什么。
“你这不是跑出来了么。”他说。
沐花愣了一下。
“你迷路了,撞上了奇怪的东西,最后跑出来了。”枫晴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依旧在这里,和我说话,吃着自己做的饭。这不是做的很好吗。”
沐花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可是——”
“害怕是正常的。”枫晴打断她,“但害怕不代表你会失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虽然不喜欢让你受到那些伤害,被卷入那些事情。但是,事情总会有迫不得己的时候,一个人在社会上总要面对很多问题,我们不都磕磕绊绊过来了对吧?”
沐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灯光下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回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觉得暖。
吃到一半,她忽然小声说:
“哥,谢谢你。”
枫晴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沐花知道,他听见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暖洋洋地照着。四菜一汤慢慢见底,兄妹俩的晚饭,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
沐花没有选择告诉他那些关于血族、关于洛璃的话。
不是因为不信任哥哥,也不是怕哥哥担心,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
等弄清楚再说吧,万一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她这样想着,起身收拾碗筷。
身后的沙发上,枫晴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追着她忙碌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枫晴那双黑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寂着,如黑色的凝固的火焰一般。
他必须去继续前进了,不然那些可憎的命运,迟早会吞没已经一无是处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