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废弃厂房的破洞,发出空洞的回响。三道裂缝已经闭合,厂房里只剩下触葵和黑丝。
触葵的花盘微微转动,那些带着墨绿色粘液的触手收敛了几分,不再是战斗时的张牙舞爪,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柔软。它凑近黑丝,花盘几乎要贴到那团幽紫的火焰上。
黑丝向后飘了半尺。“你要做什么?”
触葵的触手轻轻摆动,像是在笑。“别急着走嘛,咱俩聊两句呗。”
“仿生种和概念种,没什么好聊的。”黑丝的语气冷淡,缠绕着幽紫火焰的丝带却停了下来,没有真的离开。
触葵往前挪了半步,一根触须试探性地伸出去,轻轻碰了碰黑丝的丝带边缘。黑丝没有躲,也没有发怒。触葵便又往前凑了凑,更多的触须缠绕上去,和那黑色的丝带搅在一起,墨绿和幽紫交缠,远远看去像两团纠缠不清的海藻。
“松开。”黑丝的声音带着嫌弃,但没有挣开。
“就问问,就问问。”触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花盘微微偏转,像是在压低声量,“我听说了一个消息,想跟你打听打听。”
黑丝沉默了两秒。“什么消息?”
“据说是有位领主,在那边——”触葵的触手收紧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要在白江办一场宴会?”
黑丝周身的幽紫火焰晃动了一下。
“听说,”触葵继续说,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字地,“会邀请各界名流,连人类仙门的老祖都会到场。排场大得很。”它的花盘微微抬起,像是在观察黑丝的反应,“这消息,黑丝小姐觉得靠谱吗?”
黑丝没有立刻回答。那团幽紫的火焰忽明忽暗,像在犹豫,又像在思考。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你从哪儿听来的?领主大人会邀请老祖?别逗你领主大人笑了。”
“哦?”触葵的触手欢快地摆动了几下,像是在得意,并没有理会黑丝的借口话。“这么说,是真的?”
“我没说是真的。”黑丝立刻撇清,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冷淡,“我只是要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个嘛……”触葵的花盘转了转,“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黑丝哼了一声。“你那一族,能有什么门路。”
触葵没有生气,反而又往前凑了凑,触手缠得更紧了。“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你是血棘魔女大人的眷属,魔女身边的人,消息总比我灵通。你就告诉我,这事儿到底有没有?”
黑丝的丝带微微收紧,像是在挣脱触葵的纠缠,又像是在思考。那团幽紫的火焰跳了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触葵说,“这么大的排场,谁不好奇?”
“好奇害死喵。”黑丝冷冷地说,“不知你们触葵一族,还是说只是你,好奇心向来太重。”
触葵的触手忽然全部收紧,将黑丝的丝带牢牢缠住。花盘凑到极近的距离,那些细密的触手几乎要碰到幽紫的火焰核心。它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佻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沉甸甸的东西:“我听说,有一位神秘的魔女,打算在这次宴会上,做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黑丝的火焰猛地一滞,她有些疑惑触葵为什么知道这么细节。
“难不成,有魔女打算收你们一族为眷属吗?”
触葵松开触手,往后退了退。花盘微微偏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它周身忽然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诡异气息——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某种更内敛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谁知道呢。”它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花盘转了转,像是在坏坏地笑。
黑丝沉默了很久。幽紫的火焰不再跳动,安静地燃烧着,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句话。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挣开触葵的缠绕,丝带向后飘去,没入黑暗中。
触葵独自站在原地,花盘缓缓转向窗外的夜色。那些触手轻轻摆动着,尖端滴落的墨绿色粘液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映出它自己的倒影。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慢慢下沉,像是融进了地面,墨绿色的液体一点点渗入水泥裂缝,最终彻底消失。
厂房恢复了寂静。
夜色更深了。
白江市魔法少女总部,三楼更衣室。
镜子里的雪莲正在仔细打理裙装的领口。那是一套蓝白配色的演出服,白色为底,蓝色镶边,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雪花纹样,是明天个人回演出的特别定制款。她花了一个下午才把所有的配饰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肩带的长短、腰封的松紧、发饰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
云杉和白鸢尾在黄昏时就走了。走之前云杉还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说“雪莲你一个人没问题吧”,被白鸢尾揪着后领拖走了。更衣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站在落地镜前,侧过身,检查裙摆的长度。镜中的少女银发如瀑,冰蓝色的眸子专注而冷静,面容精致得像瓷器。她微微抬起下巴,调整了一下发饰的角度,退后一步,审视整体效果。
可以了。
她转身准备去换下衣服,却在转身的瞬间停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叶,没有灰尘,没有任何异常。但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辨认,只是本能地让她的身体绷紧,灵力在指尖凝聚了一瞬。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外是白江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河流。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低下头,看向窗台。
几粒细小的、湿润的泥土,散落在白色窗台的边缘。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泥土是湿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普通泥土的腥味,而是更深层的、更浓稠的什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翻出来的,带着地底的凉意。
雪莲捻了捻指尖,那点湿意很快散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她看向窗外。夜风拂过,远处的树梢轻轻晃动。
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女依旧精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伸手取下头上的发饰,放到桌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只是换下演出服的时候,她多看了那扇窗户一眼。
只是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更衣室。
然后她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更衣室的灯灭了。
窗台上,那几粒湿润的泥土安静地躺在那里,在黑暗中散发着地底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声音,车流声、风声、某个酒吧飘出的音乐声。一切如常。
只是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