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花是被清晨的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比闹钟还早半小时。窗外天气好得不像话，秋天的太阳清清爽爽地铺进来，连空气里那点凉意都显得精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猛地掀开。今天可不能赖床。
她先给洛璃发了条消息，对面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配上一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雀跃。
沐花笑着把手机扔到床上，踩着拖鞋去洗漱。路过客厅时她往枫晴房间的方向瞄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早饭做好的时候枫晴才从房间里飘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T恤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像一条被海浪拍在沙滩上晒了三天的咸鱼
。他走到卫生间挤牙膏，对着镜子发呆，牙刷在嘴里搁了半天没动一下。沐花端着粥出来，看见他还杵在镜子前，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哥，快点快点，粥要凉了！”
枫晴“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又慢吞吞地漱口，再慢吞吞地坐到餐桌前。他喝粥的速度倒是正常，但表情全程放空，眼神落在粥碗里，像是在研究某种深奥的流体力学。
沐花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养了只大型猫科动物，还是那种被阳光晒化了、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的类型。
吃完早饭，沐花把碗筷往水池里一丢，转身钻进自己房间。衣柜门拉开，她蹲在跟前开始挑衣服。蓝色水手服，粉色JK，还有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格子裙。她拿起蓝色那件在身上比了比，又换成粉色的，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其实两件都挺好看，蓝色清爽一点，粉色活泼一点，她拿不定主意。
“哥——”她拖着声音喊。
枫晴慢悠悠地飘过来，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草。
“蓝色和粉色这俩，哪个好？”沐花举着两件衣服，一手一个。
枫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举起双手，掌心朝上，一脸真诚地表示两个都喜欢。
沐花盯着他看了三秒，翻了个白眼，抱着衣服回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问了等于白问，哎～”她小声嘟囔，最后还是选了蓝色那件。
水手领，收腰，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净又精神。她又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对着镜子笑了笑——嗯，挺好。
出来的时候枫晴还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变过。沐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灰色T恤，黑色长裤，全是旧的，T恤领口都洗得有点变形了，裤脚也磨毛了边。她之前没注意过这些细节，现在仔细一看，哥哥的衣服简直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老古董，穿了好多年的那种。
“你就穿这个出门？没别的衣服了吗？”
枫晴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沐花叹了口气，拽着他胳膊往自己房间走。“过来过来，我给你找找。”她翻了翻衣柜，最后翻出一套秋季校服——这是男女通用款，深蓝色外套配浅色衬衫，她一直没穿过，因为速干面料的版型偏中性，她更喜欢收腰的设计。现在倒是正好派上用场。她塞进枫晴手里，把人推出房间。“换上试试。”
枫晴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沐花正在玄关穿鞋。她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校服意外的合身——枫晴昨天缩水了一圈，之前那些旧衣服本来就偏大，现在更是撑不起来，但这套校服的尺寸刚好卡在一个清瘦少年该有的轮廓上。
深蓝色衬得他肤色更白，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头发还是偏乱的，但那种乱法和这套衣服搭配在一起，居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天然感。
沐花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说“书卷气”这个词。枫晴站在那里，眼神还是空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走出图书馆的学生，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还行吧？”枫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袖口。
沐花收回目光，弯腰继续系鞋带。“凑合穿吧。”她说，语气平平的，耳朵尖却有点热。
……
公交站的人不算多。洛璃比他们先到，远远看见沐花就挥手，等走近了，她的目光却落在枫晴身上，停了好几秒。
“额，这衣服……”洛璃眨了眨眼，“这是沐花你的校服吧？”
“嗯，他的衣服都不太合适罢了，正好我也没穿过呢。”沐花说，省略了“他小了一圈”这个不太好解释的原因。
洛璃又看了枫晴一眼。他站在沐花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神落在远处的车流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透亮，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洛璃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沐花耳边：“你哥这打扮……怎么给我有种像慕思雨的感觉？”
沐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洛璃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很安静，很……很轻的感觉。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似的。”
沐花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枫晴，又看了一眼洛璃。
洛璃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JK制服，上衣收得很紧，裙摆短得恰到好处，领口系着暗红色的蝴蝶结，衬得她整个人又酷又俏。平时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被这身衣服压下去不少，反而显出一种平时不太常见的精致感。
“你今天也收拾得挺认真嘛。”沐花说。
洛璃哼了一声。“哼哼～今天可是偏公众的，我当然不能输。何况，说不定我今天还能与雪莲小姐一起上台呢。”
枫晴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看了洛璃一眼，又看了看沐花，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两个人都在。
公交车进站了。
车上人不算多，但座位刚好只剩两个。沐花和洛璃推让了半天，最后枫晴坐下了，两个女生站在他旁边，一左一右，像是某种不对称的护卫阵型。
车开动之后，沐花开始后悔自己挑了这套衣服。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太好看了——她和洛璃一站一坐，一个蓝白清爽，一个黑色利落，中间夹着个安静得出奇的枫晴，三个人凑在一起实在过于引人注目。
从上车开始，就有目光不断往这边飘。前排的大妈回头看了三次，后排两个高中生交头接耳，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多瞄了几眼。
沐花努力装作没看见，盯着窗外的街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那个穿蓝色衣服的，是女生吧？感觉换成裙子更好看吧。”后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还是飘了过来。
“肯定的啊，那么白，皮肤那么好，肯定是女孩子。”
“旁边那个黑色短裙的也好看，这俩是姐妹吧？”
“中间那个也是女生吧？长得好好看。”
“好像是？短发那个，穿校服的，也挺好看的。”
“三个人都是美人胚子啊，哪个学校的……”
沐花的脸开始发烫。她偷偷瞄了一眼枫晴——他依旧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目光落在窗外，对周围的议论毫无反应。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确实……确实很容易被认错。
洛璃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她恶狠狠地瞪了后排一眼，那两个人还在继续。
“要我说，还得是中间那个，气质好好，冷冷的，又有点冰山的感觉……”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像那种校园里的神秘美少女……”
洛璃终于忍不住了，稍稍放开了一点声音：“哥哥，今天你要好好陪陪我们哦。”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洛璃肉眼可见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沐花更是双手捂着脸，一副不敢见人的样子。
后排两个男生愣住，前排大妈也转过头来，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
枫晴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看洛璃，又看了看后排那两个人，然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两个男生的脸瞬间涨红，一个把头扭向窗户，一个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前排大妈倒是笑了，说了句“小伙子有福气”，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风景。
沐花低着头，肩膀在抖。洛璃气鼓鼓地站着，嘴唇抿得更紧了。
车到站的时候，三个人几乎是逃下来的。走在后面的沐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洛璃回头瞪她：“你还笑！我俩原来是你哥的侍女是吧！”
“我只是一着急……啊啊，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他们瞎说也不压压声音啊！”
枫晴走在最前面，听到身后的笑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在阳光里悄悄浮现了一瞬。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儿，偶尔落在肩头，又被轻轻拂去。
远处会展中心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光，魔法少女巡演的巨幅海报从楼顶垂下来，那里还很热闹，人群正在聚集，音乐已经响起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