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赶到的时候,白鸢尾正站在操作终端前,屏幕上跳动着几组红色的数据流,像是不安分的心电图。整个指挥室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声,几个联络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操作,只是盯着屏幕,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消息。
白鸢尾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僵直,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后,一动不动。云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认识白鸢尾这么久,很少见队长这样站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却偏偏还连着。
“鸢尾姐。”云杉走过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雪莲姐姐呢?有消息了吗?”
白鸢尾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联络人员转过头来,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雪莲小姐已经失联七个小时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太多遍同一句话,“最后一次信号定位是在她的住处,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七个小时。云杉的手指微微收紧。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七个小时了。她想起昨晚分别时雪莲还在更衣室里整理演出服,说“明天见”,语气平淡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明天见”会变成这样。
“白江之心的计划呢?”云杉问,声音低了下去。
白鸢尾终于开口了。“放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准备了很久的计划,“雪莲不在,我们没办法同时应对两边的压力。如果严禺和元夜真的来了,我们守不住。”
没有人反驳。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冒险——用白江之心做饵,引邪教徒和仙门叛徒现身,然后由雪莲配合卫道者的精锐力量完成围捕。计划的关键不在于白江之心,而在于雪莲。没有她,整个计划就是一盘散沙。
指挥室里的沉默被一声叹息打破。一个年纪稍长的联络人员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不是说白江有大人物坐镇吗?樱劫呢?枫忌呢?怎么一个都见不着?”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但他没有停,只是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又没说错。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白江有两个顶尖战力坐镇,所以我们才敢这么布置。结果呢?雪莲失踪了,那两个影子都没见着。”
云杉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樱劫确实很久没有消息了,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还是在三个月前,东南部边境的一次诡异潮汐中,她一个人挡住了整条防线,然后消失在硝烟里。至于枫忌——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的人,有人说在北境的废墟里见过他的背影,有人说在东线的医疗站里听过他的名字,有人说那只是卫道者为了稳定军心放出来的假消息。没有人能确认,也没有人能否认。
白鸢尾转过身来,看了那个联络人员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人便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那是一种云杉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警报,而是专门为白江之心暗室设置的最高级别警戒,尖锐、急促、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穿。整个指挥室的灯同时闪了一下,所有屏幕上的数据都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白鸢尾和云杉同时冲了出去。
暗室在指挥室下方三层,是整个会展中心安保最严密的地方。她们赶到的时候,白色的浓烟正从门口滚滚涌出,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燃烧,却没有火焰的温度,只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守备人员倒在走廊里。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手臂,伤口整齐得不像被利器切割,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层面直接“抹掉”了一截。血在地上蔓延,和白色的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粉色。白鸢尾蹲下来,手掌按在最近一个伤员胸口,淡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试图封住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员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紧皱着,意识没有恢复。
“不行。”白鸢尾的声音发紧,“伤口上有残留的诡异气息,我的治愈只能暂时稳住,没办法根除。”
云杉握紧了拳头。她看向暗室里面,白色的烟正在慢慢散去。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房间中央,光着脚,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色睡裙,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紧紧缠住。她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晶莹剔透,内部有光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白江之心。
云杉往前迈了一步。“你——你是邪教徒的人?”她不确定。这个女孩身上没有邪教徒那种刻意隐藏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人类应有的体温和心跳。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根的树,一朵没有土壤的花,安静得不像是活的。
女孩转过头来。蒙着黑布的脸对着云杉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像金属刮过玻璃,像指甲划过黑板,刺得人牙根发酸。
“可笑的卫道者。想以陷阱诱引,我们却不会放弃主动权。”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褪色——像是有人把她的饱和度一点点调低,从彩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白江之心在她掌心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连同她一起,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云杉冲过去,只抓到一把白色的烟。
“追!”白鸢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杉已经跃出了窗户。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在她身侧飞速后退,风灌进领口,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减速,灵力在脚下铺成一道翠绿色的光带,托着她从半空中掠过。
前方几百米的位置,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正在往老城区的方向飘去。那个女孩的速度不快,但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纸,忽左忽右,让人无法预判轨迹。
白鸢尾从另一侧包抄过来,紫色的光在她周身凝聚成一道锐利的轨迹。她比云杉快,但快得不够——那个影子总是在她们即将触及的时候忽然改变方向,轻飘飘地滑开,像在戏耍。
云杉咬牙,加快速度。翠绿色的光带在她脚下炸开,碎成无数光点,又迅速重新凝聚,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一大截。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抹白色的裙摆——
影子忽然下沉。
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进下方那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里,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建筑缝隙中。云杉和白鸢尾在楼顶停下,往下看。巷子窄得像刀切的裂缝,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风吹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鸢尾站在楼顶边缘,紫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下方那片黑暗,眉头紧锁。
云杉站在她旁边,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她跑不远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我们继续追——”
“等一下。”白鸢尾打断她。
云杉愣了一下。白鸢尾的目光从下方那片居民区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会展中心的方向,人群正在疏散,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她故意引我们往这边走。”白鸢尾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云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风更大了。远处隐约传来警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那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安安静静地躺在她们脚下,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那个蒙着黑布的女孩,已经不知道藏进了哪一道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