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蒙眼女孩有些生涩地摸索着。
白色T恤,浅蓝色热裤,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肩膀上。眼睛依旧被黑布蒙着,一圈一圈缠得很整齐。
她怀里抱着那朵小花,根部包着土的布换了一块新的,看起来干净了些。整个人蜷在墙角,小小的一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姐姐,”她开口,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委屈,“叫人家鬼很不礼貌呢。”
沐花愣住了。
她仔细看这个女孩——T恤是新的,热裤也是新的,头发梳过了,虽然有点乱,但确实是梳过的。她缩在那里,手指攥着花茎,指节发白,像是真的被吓坏了。
“你……你是那天那个小巷子里的……”沐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我叫月月。”女孩说,声音轻轻的,“月亮很好看的吧,所以叫月月。”
沐花和洛璃对视了一眼。洛璃的眼神很明确——小心为上,别轻信。
“你怎么在这里?”沐花问。老实说,还真不是沐花的问题,月月这女孩昨天实在有点诡异了,现在好好的能说话交流了,恐怖感也就消失了。
月月低着头,手指摸了摸花瓣。“我一直躲在这里。外面那些东西……好可怕。我跑不出去。”她顿了顿,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眼睛在那件事之后就不好了,看不见路。跑出去会摔跤,会被那些东西抓住。所以我就躲着,一直躲着。”
她抬起头,蒙着黑布的脸朝着沐花的方向。“我之前……在巷子里遇到过你吧,吓到姐姐了是不是?真的对不起。”
“我有的时候会发病,会到处乱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医生说我的眼睛是因为诡异事件受伤的,脑子也受了影响。所以很多人……讨厌我,觉得我是个怪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姐姐……你们可以不要讨厌我吗?”
沐花看着她。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小花,像是攥着唯一的东西。洛璃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但沐花没有回头。
“不会的不会的。”她说,蹲下来,和月月平视的高度,“别担心,我可不会像那些家伙一样欺负你的。”
月月的脸微微抬起来,蒙着黑布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怕那个笑会碎掉。
洛璃在后面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她只是把沐花拉起来,比划着“带着她行动倒是可以,但要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意思,毕竟月月听力肯定很好,这种事还是不可以明说的。
沐花点点头,转身朝月月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月月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但很稳。她站起来,比沐花矮了快一个头,站在两个女生中间,像一只被捡到的小动物。
三个人准备离开楼梯间的时候,沐花又回头望了一眼外面血色的天空:哥哥,你不会又卷入什么危险的事件里了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
老城区的边缘,一条被遗忘的小街上,有家没有招牌的小菜馆。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的桌子椅子歪七扭八倒了一地,显然是客人跑的时候碰翻的。
这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到警卫队的广播通知后就开始关门——先收了外面的桌椅,又把散落的碗筷捡进塑料筐里,然后准备把最后一张桌子也收进去。
只是他弯腰的时候,看见桌上还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休闲装,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搁着两个空酒瓶和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
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沉,显然醉得不轻。
老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醒醒,出事了,赶紧走。”那人没动。老板又拍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气。
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人的肩膀,那人忽然动了。不是醒过来的那种动,是某种更快的、更本能的东西——他猛地抬头,手已经握住了桌上的筷子。
那双眼睛还是迷糊的,醉意还没散,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一根黑色的塑料筷子“咚”的一声,贴着老板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后面的腻子墙里,筷尾还在颤。
老板吓得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椅子,脸色煞白,半天没说出话。
那人正是段邱——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手,又看了看墙上那根筷子,再看了看面前这个被吓得不轻的中年人。他的眼神从迷糊变成清明,又从清明变成尴尬,最后定格在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懊恼和警觉的表情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对不起,我昨晚喝多了,没伤着你吧?”
老板摆摆手,嘴唇还在抖,但没说话。
段邱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也在翻涌,但这些东西在看清门外那片血色天空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半卷的卷帘门。
整片天都是红的。不是日落的那种红,是某种更浓稠的、更沉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进去的红。远处的天际线上,有黑色的烟柱在升腾,有隐约的爆炸声传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段邱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他记得昨晚在北城区的一个小酒馆里喝酒,查了几天的线索,一点头绪都没有,烦躁得不行,就想喝两杯。然后呢?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睁眼就在这里了——老城区的边缘,世界线的西侧。他昨天明明在东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根筷子,又看了看门外的天空,眼神彻底凝重下来。有人在白江布了一个很大的局。而他,在最重要的时候,喝断片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皱了皱眉收起手机,看向老板。
“这里不安全,赶紧走吧,往南边的商业街去,那边大概有卫道者的疏散地点。”
说完他转身走进那片血色的光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