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之后,白鸢尾从天而降。
她的长发在紫色的光中飘扬,裙摆猎猎作响,一只手向前平伸,五指张开,指尖流淌着紫色的光纹。
那些光纹像活物一样从她掌心蔓延出去,顺着藤蔓的表面爬行,所过之处藤蔓迅速枯萎、硬化、碎裂,变成一截一截的灰烬散落在地。
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缩在公交车后面的三个人。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血色的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宝石,里面装着某种让人想哭的东西——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平的、更稳的、像一堵墙一样的东西。
“请放轻松,这里暂时没事了。”白鸢尾说。声音不高,但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三个字,像有人往冰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石头,嘶地一声,冒出一团白气。
沐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肩膀在抖。月月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蒙着黑布的脸朝着白鸢尾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一种说不上来的扭曲,白鸢尾很“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女孩。
洛璃没有动。她蹲在车头的位置,手还攥着边框,整个人僵在那里,看着白鸢尾蹲下来检查沐花有没有受伤,看着她轻轻握住沐花的手腕看那道红印,看着她用紫色的光在红印上拂了一下,那道光渗进皮肤里,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白鸢尾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她问沐花疼不疼,沐花摇头,她又问月月能不能走路,月月点头。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来接你们了,你们安全了。
洛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谢谢。但她张不开嘴。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不配说。
白鸢尾站在那里,紫色的光还在她周身流转,她刚刚从天上飞过来,刚刚用一只手定住了那根差点要了沐花命的藤蔓,刚刚蹲下来给沐花处理伤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做过一万次。
而她自己呢?她蹲在车头后面,手攥着边框,指节发白,什么都做不了。
她有一身力量,她想的话,比白鸢尾快,比白鸢尾灵活,甚至比白鸢尾更能抗打——但她不能用。
家里人的经历告诉她,那些力量在面对诡异的时候是摆设,是花瓶,是锁在柜子里的刀,看得见摸不着。因为她是血族。
更是因为追杀名单上写得很清楚:任何非卫道者的超自然生物,与诡异交战,视同诡异,一并清除。
这东西涉及到了命运和因果的层面,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不是没有想过。在那些藤蔓一次次朝沐花扑过来的时候,在沐花尖叫着往后躲的时候,在她自己扑过去把沐花推开的时候——她想过。
就一下,就用一下,把那根藤蔓撕碎,把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东西全部撕碎,然后把沐花扛起来冲出这条街。她能做到的,她知道自己能做到。
她的力量不是摆设,只是被规则锁住了而已。
只是那把锁的钥匙,是“与所有人为敌”。
追杀名单不是一张纸。它是卫道者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一条线,线上写着:非位格者,与诡异战者,视同诡异。
一旦她跨过那条线,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血鸦那种“失格者”的标签,而是更彻底的、更不可逆的东西——所有卫道者都会把她当成目标,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被调查,所有和她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被监控。沐花会被问话,会被审查,会被怀疑。她不能让沐花被打上标签。她不能让沐花的档案上出现“与危险血族往来密切”这行字。
洛璃的手指从边框上松开。指甲断了一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白鸢尾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但在那一瞬间,洛璃觉得白鸢尾看见了什么——不是看见了她的身份,是看见了她在想什么的神情。
也不奇怪,毕竟情况危急,洛璃并没有使用伪装术,被感知到神话种的气息也正常。
不过白鸢尾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她对所有人的负责,然后转身望向街道的另一头。
“云杉去基地了,”她说,“我负责疏散人群。你们跟着我,别掉队。”
她迈步往前走,紫色的光在她身前铺成一条路,把那些还在蠕动的藤蔓逼退到两侧。沐花拉着月月跟上去,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
洛璃走在最后面,看着白鸢尾的背影——那件紫色的战袍在血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沉,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漫展上被白鸢尾抱住的瞬间,那时候她只觉得开心,觉得幸运,觉得被偶像抱了一下能吹一年。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拥抱有多轻。
白鸢尾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们。洛璃加快脚步跟上,低着头,不去看她的脸。她能感觉到白鸢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白鸢尾走在最前面,沐花和月月在中间,洛璃殿后。那些藤蔓还在两侧蠕动,但不再靠近了。紫色的光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洛璃看着白鸢尾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她想起沐花被藤蔓卷住脚踝时的尖叫,想起自己扑过去推开她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追杀名单,没有想卫道者,没有想后果。
她只是扑过去,把她推开。
如果再有一次呢?
洛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抖,指甲断了一截,指节上还有攥边框时留下的红印。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但远远不及内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