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战场。
云杉赶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不成样子了。
路灯倒了一排,地面的砖被掀起来大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和断裂的水管。几辆警卫队的车横在路口,车身上全是凹痕和划痕,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有一辆还在冒烟。
警卫队的士兵们散在两侧的建筑掩体后面,步枪和机枪的火力交织成一张网,打在那个屹立在街道中央的巨大身影上,却像在用纸团砸一堵墙。
那是一座石像。
不,应该说那是一具披着石质外壳的躯体。它大约有四五米高,人形,但没有头——脖颈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的。它的左手握着一面巨大的石盾,盾面上嵌着几颗还在冒烟的子弹,右手提着一把比人还长的石剑,剑刃崩了几个口,但剩下的部分依然锋利得能切碎空气。
它站在那里,不动,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雕塑。
但那些弹孔边缘正在缓慢愈合,碎石粉末从盾面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新的、完整的石层。
警卫队长蹲在一辆翻倒的运兵车后面,对着对讲机吼了足足三分钟,那边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和断断续续的人声碎片。
他把对讲机摔在地上,转头看向身边的副手,脸色铁青。上级联系不上,基地那边也没有回应。他们已经被晾在这里了,和这个打不死的石头怪物一起。
石像忽然动了。
它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巨大的、不可阻挡的重量感。地面在震颤,碎石在跳动。石剑从地上拖起来,带起一串火星,然后横扫——
那一剑的速度和它的体型完全不匹配。空气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啸声。一辆停在街边的SUV被拦腰斩断,上半截车身飞出去,砸进旁边的店面里,玻璃和砖块四处飞溅。
几个士兵被气浪掀翻,滚在地上爬不起来。队长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尘土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石像正在转身,石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准备第二次横扫。
翠绿色的光从天而降。
云杉落在石像的剑刃上。那道光在她脚下炸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把石剑压下去半尺。石像的躯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东西从天上来。云杉已经借着反弹的力道跃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一脚踹在石像的盾面上。
那一脚的力道不轻。石像后退了半步,盾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云杉落地,往前踏一步,又一拳砸在同一道裂纹上。
裂纹扩大,碎石飞溅。
石像终于反应过来,石剑从侧面横扫过来,云杉来不及躲,只能用胳膊挡——翠绿色的光在撞击的瞬间炸开,她被震退好几步,左臂的袖子碎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一片。
但她没有停。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伤。她只是在后退的瞬间调整了重心,然后像弹簧一样弹回去,又是一拳。
云杉的打法不像一个魔法少女。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远程的光炮,就是贴身,硬碰,一拳一拳地砸。翠绿色的光包裹着她的拳头和脚踝,每一次击中石像都会炸开一团光晕,像在石头表面点了一盏灯。
石像被她缠得烦躁,石剑和石盾交替挥舞,每一击都带着能把人拍成肉泥的力量。
云杉躲开了大部分,没躲开的就用身体硬扛。她的额角在流血,嘴角也有血,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队长趴在一堆碎砖后面,看着她一拳一拳地砸那个石头怪物,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在战斗,像是在拆一座山。用拳头。
石像的盾面终于碎了一块。云杉抓住那个缺口,整个人挂上去,另一只手握拳,翠绿色的光在拳头上凝聚到刺眼的程度,然后砸进缺口里。
“呜啊啊啊啊!”石像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岩石崩塌一样的轰鸣,整个躯体往后仰,石剑脱手落地,砸出一个大坑。云杉也被甩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单膝跪地撑着没倒。她抬起头,满脸是血,但嘴角翘着。
队长趁这个机会冲到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上级联系不上了。基地那边也没回应。恐怕已经出事了。”
云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队长,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沉淀,从滚烫的沸水变成冰冷的石头。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转向那个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石像。
“这里交给我。”她说,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灰暗的脸色映照着莹莹的眼睛,“你们往后撤,找机会联系总部。”
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浑身是伤,血糊了半张脸,左胳膊垂在身侧好像不太动得了,但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还没倒的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敬了个礼,转身招呼士兵们撤退。
云杉独自站在街道中央,对面是重新站起来的无头石像。她活动了一下左手腕,疼得龇牙,但还能动。翠绿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暗了一些,但更沉,更稳。
……
段邱掠过三条街,救下了数个人。
第一个是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被藤蔓缠住车轮甩出去,段邱接住他的时候后背上还挨了一根飞来的钢筋,好在只是擦伤。
还有一个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躲在垃圾箱后面发抖,段邱把她们送进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服装店里,用货架堵住门。
又一个是个老人,腿脚不好走不动,段邱背着他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处有警卫队值守的路口。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吓哭了,有的还懵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拉着他的手说谢谢,有的连谢谢都说不出来只是抖。他都只是点点头,说“往那边走,有卫道者”,然后转身跑向下一处尖叫传来的方向。
直到那个少女出现。她坐在一条窄巷的入口,被一块墙体击中了身体后倒地,双手抱着小腿,脚踝肿得老高,脸上全是泪和灰,眼睛红红的,看着街对面那些翻倒的车辆和蠕动的藤蔓,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段邱跑过去,蹲下来,清理了一下她的主要伤口。“还能走吗?”
少女摇头,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又不受控制掉下来。
“我来背你。”段邱转过身,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快。”
少女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段邱站起来,掂了掂,不重。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脚步很快但很稳,尽量不颠到她的伤脚。少女趴在他背上,小声说谢谢,声音发抖。
段邱正要走出巷口,黑芒闪过。
“什……唔。”段邱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颤抖……
那道光是从侧面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快到连影子都没留下。
那刻段邱只感觉到背上一轻,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溅在他后颈上,顺着领口往下淌。他低头,看见一只手臂落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抓着他肩膀的姿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少女的尖叫只发出了半个音节就断了。段邱猛地转身,看见那具失去了一只手臂和一整片躯干的残躯正在倒下,血从创口喷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她甚至来不及痛苦,来不及恐惧,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
血鸦站在巷子另一端。那把黑伞斜撑在肩上,伞面上正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和灰尘里,溅起小小的、暗红色的花。他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伞沿的阴影下弯着,像在笑。
段邱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少女断臂上的一截袖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他看着血鸦,血鸦也看着他。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仙门的人?呵呵哈哈哈!”血鸦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段邱没有回答。
“可惜了。”血鸦说,伞面上的血已经淌完了,他把伞轻轻顿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雾,“卫道者们定下的规矩,你们不能对诡异出手。对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段邱没有退。
“那你打算怎么办才好呢?”血鸦歪了歪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阴影里亮得像两团将灭未灭的炭火,“只是看着的话?所有人都会死掉吧,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拥向真理的一边,也变成我这样高等的存在?”
段邱的手指松开了那截袖口。少女的手臂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血鸦,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伞。
他的右手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动。
血鸦笑了。
那笑声在窄巷里回荡,像指甲刮过粗糙的石面。“聪明的选择,不过不影响结果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