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晴是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醒过来的。
不,不是醒过来——是回过神来。他趴在一条修车沟里,脸朝下,鼻子距离一滩黑色的机油只有不到两厘米。沟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嵌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他的右手搭在其中一根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不知道自己在沟里趴了多久,只记得从仓库离开之后,他往某个方向跑了几步——然后世界就像被按了快进键,所有的景物都拉成了彩色的线条,风在耳朵里灌成一片白噪音。等他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这条沟里了。
枫晴慢慢撑起身体,坐在沟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完好,没有擦伤,没有淤青,甚至连一道红印都没有。他刚才撞到了什么?墙?柱子?还是直接撞进了这条沟里?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种感觉——太快了,快到身体跟不上脑子,快到眼睛只能捕捉到残影,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鬼族的妖力。他以前没有用过这种力量。仙门的灵力是温和的、有序的、像水一样流淌在经脉里的东西。而妖力不是,它是野生的,暴躁的,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挣脱笼子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着他跑,带着他跳,带着他做出他自己都来不及想动作。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驾驭灵力,但妖力不需要驾驭——它只需要你松开缰绳,然后跟上它。
枫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和油渍。校服脏了好几块,左袖口有一道黑色的油痕,衣摆上沾了不知名的液体,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几片暗色的痕迹。他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衣摆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些痕迹,然后从修车沟里爬出来,混进街道上还在疏散的人群里。
人群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密集了。大部分人已经被疏散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剩下的这些要么是走得慢的,要么是不肯走的,要么是在混乱中和家人走散不知道该往哪去的。
他们挤在一起,沿着警卫队临时划出的通道往南走,脚步匆忙但不慌乱——至少目前还不慌乱。枫晴走在人群边缘,不靠前也不掉队,和左右的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在意他。他只是人群里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黑点。
然后那只东西来了。
它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街角那栋倒塌了一半的商场后面走出来的——用“走”这个字不太准确,它没有脚,也没有腿,它的下半身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肉瘤堆成的球状体,每滚动一次就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黏腻的、发亮的痕迹。
它的上半身更奇怪,像是一团被随意捏合的肉块,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瘤子和正在渗液的裂缝。它没有头,没有脸,没有眼睛鼻子嘴,只在应该是“肩膀”的位置伸出了两条东西——那不是手臂,是两把锤子,由骨骼和肌肉和某种硬化的角质层混在一起铸成的、比人的身体还大的锤子。
它每往前滚动一下,那两只锤子就抡起来砸一下地面,砸出两个坑,碎石和灰尘四处飞溅。
人群尖叫起来。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有人在喊警卫队,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往后缩。
那只东西没有急着攻击,它停在那里,像是在欣赏人群的恐慌,那个由肉瘤堆成的球状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笑。
然后它举起了右臂。
那只锤子在血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弧线,带着能把人碾成肉泥的重量和速度,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砸下来。所有人的脑子都转过了同一个念头——躲不掉了。
那个位置太密,锤子的覆盖面太大,就算往两边扑也逃不出它的落点。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伸手去推身边的人试图把他们推开,有人腿软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来得及跑。
枫晴动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或者说,他的妖力比他的脑子快。他感觉到自己从人群边缘弹了出去,像一颗被松开的弹簧。视野里的景物又开始拉长,但这次他没有失去控制——他看见了那只锤子,看见了它落下的轨迹,看见了自己和它之间的那条直线。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着那只正在下落的锤子。
硬化。种子的能力在他指尖凝聚,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物质覆盖在他的手掌和手臂上,像给皮肤镀了一层石质的膜。锤子砸下来的瞬间,他接住了。
那只手和他的身体之间形成了一条笔直的力线,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肘,从手肘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腰,从腰传到腿,从腿传到地面。锤子的重量被传导、分散、消耗,最终化为脚下地面碎裂的一声闷响。
枫晴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纹路,他的鞋子陷进去半寸,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还在试图往下压的锤子,看着它表面那些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肌肉纤维和瘤子。他的表情没有变——不是轻松,不是吃力,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只是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他的右手还撑着那只锤子,左手从下方穿过锤子的根部,五指嵌进肉瘤之间的缝隙里。硬化后的指甲像五把锋利的小刀,切进肉里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切黄油,像切豆腐,像切开一块已经熟透了的果实。然后他用力,发出金属强烈挤压摩擦的声音。
左臂往左拉,右臂往右推。锤子从中间被撕开,裂口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蔓延,像撕开一块煮得太烂的肉。那只东西的身体剧烈震颤,肉瘤表面渗出的液体更多了,颜色也更深了,从淡黄色变成了暗红色。
它想退走,但它的身体太重、太慢,滚动起来需要时间。
枫晴没有给它时间。他的双手已经插进了它上半身的肉块里,硬化后的指尖在它体内搅动、切割、撕裂。
那些肉块像积木一样被一块一块拆下来,扔在地上,还在蠕动,还在渗液,但已经和主体断了联系。那只东西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一个不能再动的、被掏空了的肉壳,瘫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枫晴站在那堆还在蠕动的碎肉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上溅了暗红色的液体,衣摆上也有,袖口上也沾了,还有几滴溅在脸上,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片黏腻的、温热的红。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堆碎肉,然后把手指在校服上蹭了蹭,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刻意维持的镇定,是真的没有什么感觉。
那些碎肉,那些血,那些还在蠕动的瘤子,在他眼里和一堆烂泥、一滩积水、一堆需要扫掉的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喊“他是什么人”,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地灌进枫晴的耳朵里,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声音砸在他身上,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掉的校服,像在思考这件衣服还能不能洗干净。
警卫队来了。三个穿灰色制服的士兵端着枪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枪口对着枫晴,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里全是戒备。他们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一个比卡车还大的诡异生物撕成了碎片。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不是他们认知范围内任何“正常”的东西能做到的事。
枫晴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枪口,又看了看那三个士兵的脸。他们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在那些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的人脸上,在那些见过他“不正常”一面的人脸上。
那种表情叫恐惧。不是对诡异那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而是对“同类中出了一个异类”的恐惧——更复杂,更黏腻,更让人不舒服。
“我……你们难道不觉得,”枫晴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和那些爽文小说里的情节一样,挺帅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嘲讽,不是挑衅,是真的在认真地问。他觉得刚才那一幕确实挺帅的——单手接锤,切黄油一样把怪物撕碎,身上溅了血但毫发无损。这种画面放在小说里,评论区应该会刷“好帅”和“大佬膜拜”才对。
人群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被说服了的安静,是被吓到了的安静。有人在慢慢往后退,有人把身边的孩子拉到自己身后,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警卫队的枪口没有放下来,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姿势也没有变。他们不理解他在说什么,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不理解一个刚徒手撕碎怪物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意自己帅不帅。不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恐惧。
枫晴看着他们的反应,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扮演一个“懵懂好奇又外表平静”的形象——没有攻击性,没有威胁性,只是一个对自己力量感到新奇、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
但问题是,当他真的这样表现出来的时候,大家反而更害怕了。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能徒手撕碎怪物的存在,会真的只是一个“懵懂好奇又外表平静”的少年。
他们会觉得他在装,会觉得他在掩饰,会觉得他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的真诚,在他们眼里是最可怕的伪装。
枫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但他自己听得很清楚。他想,也许应该强硬一点?也许应该像那些小说里的强者一样,冷着脸,不说话,用眼神让所有人闭嘴?那样至少不会被人当成疯子。
或者……也许应该跑?直接消失,让他们自己去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那样至少不用站在这里被枪指着,被恐惧的目光刺穿。他还没有想好。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枫晴不得不停止思考如何救场更受欢迎的问题。
藤蔓的攻击消退了。
不是那种“暂时停歇”的消退,是那种彻底的、全面的、像潮水一样往后退的消退。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从墙缝里挤出来的、从倒塌的建筑里爬出来的藤蔓,正在收缩。
它们不再向人群伸展,不再向建筑攀爬,不再向任何方向延伸。它们只是缩回去,缩回地底,缩回裂缝,缩回它们来的地方。所有的藤蔓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缩——东边。
枫晴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有表情。
他看向东边。那个方向,藤蔓在收缩,诡异在聚集,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在增强。那个方向,有某种东西正在召唤它们,正在吸收它们,正在把所有散落在外面的力量收拢回自己体内。
某个东西在那里……而那个方向,就是触葵之所在。
枫晴凝了凝神色。那个淡淡的表情变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