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情况。
月月坐在沐花旁边,两只手抱着那朵小花,蒙着黑布的脸朝着洛璃的方向。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像一株被种在台阶上的小植物,安安静静的,但根部一直在悄悄往外探。
她们现在都在一处幼儿园的小楼里,是白鸢尾小姐为人们设下的一个临时庇护所。
“姐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沐花正在用湿纸巾擦手上的灰,听到她叫,侧过头来。“嗯?”
“那个姐姐,”月月用下巴朝洛璃的方向点了点,“为什么不高兴?”
沐花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洛璃蹲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下面,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她的侧脸在血色的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抿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被藤蔓和废墟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沐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月月那张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她想了想,说:“她不是不高兴。她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也许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吧?”月月歪了歪头。
“就是……”沐花把湿纸巾叠成一个方块,放在膝盖上,“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得更好,能保护更多人。但她觉得自己没做到,所以很压抑自己。”
月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朝着洛璃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听。“那她是没有做到吗?”她问。
沐花愣了一下,然后准备回答时,又发现月月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月月站起来,抱着那朵小花,一步一步地走向洛璃。她的步子很小,很慢,像在数脚下的砖。走到洛璃身边,她蹲下来,和她平视。
“姐姐,”她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洛璃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张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月月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细细的皱褶,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风吹歪了的小花。洛璃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不高兴”,但那个谎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月月,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可能是我太懦弱了。”她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月月眨了眨眼——蒙着黑布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懦弱是什么?”
洛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月月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她可以用很多词来解释懦弱——胆小、退缩、不敢、害怕。
但这些词都不够,都不够描述她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想保护沐花,但她不敢用那些能保护她的力量。她想站在白鸢尾身边,但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想冲进那片血色的天空里,把那些藤蔓一根一根扯断,但她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的代价,就是看着别人替自己冲在前面,替自己受伤,替自己流血。
“懦弱就是……”洛璃开口,又停住了。
一声温和如清泉的窃笑从身后传来。那笑声不大,但很清,像冰过的泉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嘶地一声,冒出一团白气。
洛璃转过头,看见白鸢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她手里端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裙摆上沾了灰,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细汗。但她站在那里,姿态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挺拔。
“小妹妹,别蹲在这儿了,”白鸢尾说,把纸箱放在台阶上,朝她们招招手,“进来吧。里面人多,可以安心下来吧。”
洛璃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白鸢尾已经转身走进去了,紫罗兰色的长发在血色的光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她的背影不算宽阔,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像节拍器。
幼儿园里面比外面暖和。不是温度上的暖和,是人多的地方那种特有的、被呼吸和体温捂出来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暖。
大厅里坐满了人——老人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轻声哄着,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看一本从图书角翻出来的绘本,有一个还在流鼻涕。白鸢尾端着纸箱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不是那种警惕的、审视的目光,是那种——看见了一个可以依赖的人、目光就不由自主跟上去的、本能的追随。
“水,一人一瓶,不要抢。”白鸢尾把矿泉水一瓶一瓶递出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饼干先给小孩和老人,大人忍一忍,等到了安全区再吃。”
有个年轻妈妈接过水的时候手在抖,瓶盖拧了好几次都没拧开。白鸢尾蹲下来,帮她拧开,递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轻,但那个妈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有个老人问她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她说不严重,已经有人去处理了,很快就能走。老人点点头,没再问了。有个小孩哭着要找妈妈,她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在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孩子就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
白鸢尾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一直是平和的,没有不耐烦,没有急躁,甚至没有那种“我在努力安抚大家”的刻意感。她只是仔细而耐心地做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洛璃站在大厅门口,看着白鸢尾在人群中穿行,看着那些被她安抚过的脸从紧绷变成松弛,从恐惧变成平静。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漫展上被白鸢尾抱住的瞬间——那时候她觉得那个拥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事。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拥抱对白鸢尾来说,可能只是无数次“拍手背”和“抱孩子”中的一次。不是不珍贵,是她给出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可能都记不清给了谁。
白鸢尾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还剩两瓶水,递给沐花和洛璃。“喝点水,嘴唇都干了。”她说,目光在洛璃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洛璃觉得她看见了什么——不是看见了她的身份,是看见了她在想什么。
白鸢尾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继续警戒。
在家沐花终于把月月的好奇心给消磨没了。那孩子的问题太多了——“为什么天是红的”“为什么那些东西会动”“为什么大家要跑”“为什么那个姐姐不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荡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沐花回答了大概有二十个“为什么”之后,月月终于安静了,抱着小花靠在沐花身上,呼吸渐渐均匀。沐花把她轻轻挪到旁边的垫子上,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走向洛璃。
洛璃还蹲在台阶下面,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沐花在她旁边蹲下来。“喂。”她说。
洛璃没动。
“别想那么多,你也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沐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洛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嘴唇的抽搐。
“……我什么都没做。”她说。
“你这不是还好好活着。”沐花说,“我也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洛璃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有血丝,眼睑下面有青黑的阴影,整张脸都写满了疲惫和自责。她看着沐花,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轰——
那声响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头顶砸下来的。洛璃只来得及抬头,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像陨石一样划过血色的天空,然后撞在幼儿园的楼体上。
整栋楼都在震,玻璃碎了一地,墙皮簌簌往下掉,天花板上的灯管像钟摆一样晃。灰尘从楼梯间涌出来,像浓雾一样弥漫在大厅里,呛得人睁不开眼。小孩在哭,大人在喊,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叫白鸢尾的名字。
白鸢尾被嵌在楼体上的那道裂缝里。她的后背撞碎了砖墙,整个人陷进去半尺深,紫色的长发上全是灰白色的粉尘。
她的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碎砖和玻璃碴上,溅起细小的、暗红色的花。她动了动,想从裂缝里出来,但身体好像不太听使唤,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才从墙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血色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还在飘散的灰尘,和空气中残留的、浓烈的、甜腻的腥味。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往门口跑,有人在往楼上跑,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不敢动,有人在大声喊白鸢尾的名字。
白鸢尾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朝人群走过去。她的脚步有点晃,但声音很稳。
“别跑,别挤,按顺序往后门走,会有人来接引你们。”她说,语气和刚才分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混乱中,一只手拉住了沐花的手腕。那只手很小,很凉,力道却大得不像一个孩子能有的。沐花低头,看见月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她身边,蒙着黑布的脸朝着她的方向。那朵小花还抱在怀里,但花瓣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姐姐,”月月说,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意外地清晰,“跟我走。”
沐花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月月拉着往侧门的方向跑了。那孩子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沐花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手腕被攥得生疼。“月月——等一下——洛璃还在——”
月月没有停。她拉着沐花穿过侧门,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穿过一扇半开的铁门,走进了外面的血色里。沐花的最后一声“洛璃”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被撕碎的纸,飘了几下,就没了。
洛璃听见了那一声。她转身的时候,沐花已经不在了。只有还在晃动的铁门,和地上那朵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根部包着土的小花。
她冲过去,推开铁门,外面是空荡荡的巷子,血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有藤蔓在蠕动,近处有碎玻璃在闪光。没有人。
她喊沐花的名字,没有人应。她沿着巷子往前跑,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那一线天越来越细。
她停下来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沐花,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跑进了一片废墟——楼塌了半边,碎砖和钢筋堆成一座小山,把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在这座小山和另一栋摇摇欲坠的残楼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半封闭的空间。空间里挤着十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蜷在角落里的孩子。
恍惚间,仿佛他们看见洛璃,有人喊救命,有人哭,有人只是用那种绝望的、已经放弃了的眼神看着她。
洛璃站在那里,身后是来时的路,前面是坍塌的废墟,头顶是血色的天空。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朵小花,花瓣已经被捏皱了,根部包的土在往下掉碎屑。她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看她的、等待她做点什么的人。
咚的一声,那朵花掉在地上。
不是洛璃身体还是精神的原因,而是藤蔓……比之前的力量强上数倍的藤蔓。
洛璃被抽飞出去,撞在墙上后,浑身是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放在了一个不该由她来站的位置上、却没有人可以交接的、孤独的颤抖。
而人群的喧嚣声也渐渐在洛璃耳边失真。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一股恐怖的气息瞬间从刚刚黑影的方向爆发出来,而白鸢尾理所应当的正面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