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只是小小的洛璃,她记得那座城堡的护栏很高。她坐在上面,两条腿垂下来,够不到地面,黑色的哥特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不太会飞的蝙蝠。
远方的天空是蒙蒙的灰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地平线上,像一床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棉被。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了。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下午,也许是一整个童年。她只记得那种感觉——风很冷,护栏很硬,远方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双手很暖,手指细细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柔软的弧线里。
洛璃没有回头。她只是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蹭了蹭那人的手臂,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气音。
“又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呢。”身后的声音带着一点埋怨,又带着一点笑,像春天的风吹过风铃,清脆的,软软的。
洛璃终于转过身。她伸手捏住那人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不用涂任何东西就带着水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的瞳孔里有一朵莹粉色的花,花瓣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却又在光线的变化中微微流转,像真的在生长。
“音音。”洛璃叫她的名字。
音音被她捏着脸,嘴巴嘟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又捏,都给你捏变形了。”
洛璃没有松手,反而又捏了一下。她喜欢这种感觉——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感受到那层薄薄的柔软下面骨头的形状。真实的,活着的,属于她的。音音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抹色彩。
那些日子,洛璃不想回忆,但从来也忘不掉。城堡很大,房间很多,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个人走在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上,脚步很轻,怕惊动墙壁上那些画像里的祖先。
她的父母对她期望很高,高到每一次考试、每一次历练、每一次积分收集都被赋予了超出她年龄的重量。她不是不懂,她什么都懂。她知道父母在争什么,知道家族在赌什么,知道自己不能输——不是因为好胜心,是因为输了会让很多人失望。
所以她把自己包装起来。穿最得体的裙子,说最恰当的话,笑的时候露出刚好八颗牙齿,不笑的时候嘴角也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她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那层精致的壳下面,藏得太深,深到有时候自己都找不到了。
直到遇见音音。
音音是第一个让她不需要伪装的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正蹲在花园的角落里,用手指戳一只蜗牛的壳。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发尾有一点自然卷,整个人像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樱花。洛璃本来只是路过,但铃忽然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说:“这种软乎乎的的小东西挺好玩的,你要不要一起戳?”
洛璃没有戳蜗牛。但她蹲下来,和铃并排蹲在花圃边上,看那只蜗牛慢慢地、慢得令人发指地往前爬。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是洛璃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安静不是一种压迫,而是一种陪伴。
从那以后,音音就经常出现。不是每天,但很频繁,频繁到洛璃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她会在洛璃练完琴之后出现在琴房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会在洛璃被家教训完之后出现在走廊拐角,做着夸张的鬼脸逗她笑;会在洛璃失眠的夜晚出现在她窗台上,像一只偷溜进来的猫,蜷在她床尾,轻声讲一些有的没的的故事,直到洛璃睡着。
洛璃知道这不正常。她知道城堡里不该有这样一个粉色的女孩,知道没有人见过音音,除了她,知道她的出现和消失都没有规律、没有痕迹。但她不在乎。她太需要这份温暖了,需要到不愿意去追问它的来源。
……
直到历练失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洛璃站在城堡侧门的屋檐下,浑身湿透,积分卡被她攥在手里,边角已经捏皱了,上面的数字像一道刺眼的伤口。她失败了。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不是因为没有准备好——是因为音音。
历练的关键时刻,音音出现在她前面,并用她的实力夺走了她的一切。那些鲜花和掌声,都是围绕着那个粉色的女孩,洛璃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求而不及又释怀的感觉。
洛璃没有向前去,只是站在一旁,音音也没有找洛璃说话。可能音音从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自己……
回到家,她没有去见父母。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了灯,蜷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她不敢面对他们——不敢看他们失望的眼睛,不敢听他们用那种“没关系下次努力”的语气说出的、比责骂更让人难受的话。她觉得自己碎掉了,碎片散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她是在几乎半夜才来的。她没有走门,也许也没有走窗,就像她每次出现一样,忽然就坐在了洛璃的床边。她伸手摸了摸洛璃的头发,指尖凉凉的,带着外面的湿气。
“对不起。”这个粉色的女孩说。“你父母对你要求很高吧,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洛璃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音音,看着她左眼里那朵莹粉色的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这些根本就不重要,不要再离开我了。”洛璃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音音没有回答。她只是躺下来,和洛璃挤在一个被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洛璃把脸埋在她胸口,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花香,听着她平稳的、像催眠曲一样的心跳。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能拼起来了。
那之后,音音来得更频繁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她们一起看书,一起听音乐,一起躺在洛璃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天花板上映着投影仪打出的星空。洛璃会把一天发生的事讲给铃听,好的坏的,重要的无聊的,她都会认真听完,然后在洛璃停下来的时候问一句“然后呢”,像永远听不够。
洛璃开始觉得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爱,在她这里找到了。不是父母那种带着期望和条件的爱,是更纯粹的、更柔软的、像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的爱。她不需要优秀,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包装自己——她喜欢的就是那个会哭会笑会任性会撒娇的、真实的洛璃。
洛璃甚至偷偷把她带进了城堡。不是从正门,是从她房间窗户垂下去的那根藤蔓——铃爬藤蔓的样子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猫,好几次差点掉下去,洛璃在上面笑得直不起腰。
但她们成功了。音音踩上窗台的那一刻,洛璃伸手把她拉进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毯上,滚了两圈,笑得喘不过气。
从那以后,音音来的时候就不需要走窗了,因为洛璃给她留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