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洛璃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每一天都有盼头,每一个夜晚都有音音的呼吸声在耳边。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那些痛苦的、压抑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日子,都是为了衬托现在的甜。没有苦,怎么知道什么是甜?她这样说服自己。
然后那天来了。
洛璃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她还说晚上会来,说带一种新的奶茶给她尝。洛璃等了一晚上,奶茶没有来,铃也没有来。她坐在窗台上,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月亮从窗框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铃始终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红色的云。
那片云是从东边来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自然现象。它翻滚着,膨胀着,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把整片天空都吞进自己浓稠的、暗沉的、带着血腥味的腹腔里。洛璃站在窗台上,看着那片云越来越近,感觉到空气在变冷,风在变腥,脚下的石砖在微微震颤。
城堡里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洛璃从房间里冲出去,走廊里全是人——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族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她逆着人流,往前厅跑,跑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跑过那些画像,跑过那扇她每天都会经过的橡木大门。
前厅的门敞开着。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那片黑红色的云覆盖了,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片云,看着云里那些正在蠕动的、若隐若现的轮廓。
洛璃的父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背影笔直,肩膀宽阔,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深色长外套。他仰着头,看着那片云,手里没有武器,身边没有卫队,只有他一个人。
洛璃后来才知道,父亲违反了斩杀名单的规则。他和诡异交过手,不止一次。他没有上报,没有申请豁免,没有寻求任何形式的官方许可。
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在诡异威胁到他的族人、他的土地、他的家人的时候,他出手了。代价是,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卫道者不会来。
卫道者确实没有来。不,他们来了——东南部的副部长亲自带队,把整座城堡围了起来。不是来救援的,是来划界的。线内是诡异污染区,线外是安全区。线内的人不能出去,线外的人不会进来。
洛璃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片云越来越低,看着云里那些东西越来越清晰——它们不是云,是某种活着的、蠕动的、由无数细小的个体聚集成一个巨大整体的东西。它们在云层中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粥,每一块都在动,每一块都在往地面渗。
父亲动了。他朝那片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洛璃想喊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她想追上去,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那片黑红色的云吞没。
再次看见父亲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父亲了。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轮廓、五官、甚至嘴角那颗小痣,洛璃都认得。但表情不是他的——没有温度,没有焦距,没有那种只有在看她时才会出现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笨拙的笑。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里面只有黑暗和更深的黑暗。
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稳,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手臂往前伸着,手指在空气中抓握。
洛璃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在想,也许他还能认出她,也许他走到面前就会停下来,也许他会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爸爸在”之类的话。
一刹,母亲从侧面冲出来。
那画面很快,快到洛璃只看见一道影子。
母亲挡在她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把洛璃整个人护在身后。父亲的手落在母亲身上——不是摸头,不是拥抱,是穿透。
洛璃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她看见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往下倒。血从母亲的胸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柱,溅在洛璃的脸上、手上、裙子上。
哥特式的黑色裙摆吸了血,看不出颜色变化,但洛璃知道它湿了,因为布料变重了,贴在她的腿上,黏腻的,像另一层皮肤。
母亲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洛璃。她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把那些话都淹没了。
洛璃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热的,手指还回握了她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那只手松开了,温度开始流失,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凉。
洛璃抬起头。父亲还在那里,站在母亲身后,手上全是血,脸上没有表情。他低头看着洛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脏兮兮的,满脸是泪。然后他又动了,朝她走来。
洛璃没有跑。她跪在母亲的血泊里,握着母亲已经变凉的手,看着那个曾经是她父亲的东西朝她走来。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死在这里,和母亲一起,和这座城堡一起,和那些已经消失的、温暖的、属于她的东西一起。
斩杀名单的命定效果消失了。不是被打破的,是自己消失的——因为已经没有可以命定的对象了。卫道者围在外面,诡异在里面,城堡在燃烧,族人在逃亡。
洛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知道是谁把她从那里带走的,不知道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当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辆颠簸的车厢里,身上盖着一条陌生的毯子,身边没有父母,没有音音,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人。
她失去了她的一切。
很多年以后,洛璃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以为自己把那些记忆装进了一个盒子,锁上,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打开。
但此刻,站在废墟里,手里攥着那朵不知从哪来的小花,看着那些需要她保护却又不能用她的力量去保护的人,她发现那个盒子是漏的。
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止不住,擦不干。她看见母亲挡在她面前的身影,看见父亲空洞的眼睛,看见那片黑红色的云,看见铃最后一次笑的样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一个不会再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为什么即使这样还是让我痛苦的活下去呢?
……
洛璃苦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诡异生物。
“我,始终是个懦弱的自欺者呢。”而后,属于血族的气息终于全数点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