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支撑了多久。那些被困的人还在看着她,有人已经开始呜咽,低低的、压抑的、像怕惊动什么东西的哭。
小孩缩在母亲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看着这个站在废墟缺口处的、穿着黑色JK制服的姐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那种让人害怕的、决绝的表情。
洛璃把手伸进口袋,似乎终于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然后站直了身体,她不再发抖了。
风从废墟的缺口灌进来,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瞳孔的颜色在变——从伪装用的深棕色,一点一点地褪成属于她的、真正的、血族的赤红。那种红不是血鸦那种暗沉的、像凝固了很久的瘀血一样的红,而是更亮的、更纯粹的、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
她的指甲也在变,从圆润的、涂着透明甲油的指尖,延伸出尖锐的、骨质感的锋刃。
那不是武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血族贵族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刻在基因里的、与生俱来的杀戮工具。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身后有人在喊她,好像是那个年轻妈妈的声音,在说“小姑娘你别去”,在说“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在说“等卫道者来吧”。
洛璃没有回头。卫道者不会来的。她知道卫道者不会来的,不是因为他们在忙别的事,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踏入这片被诡异污染的废墟。
就如同当年那样吧,线内是诡异污染区,线外是安全区。线内的人不能出去,线外的人不会进来。她见过这个剧本,在很多年前,在另一片天空下。
她往前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
可是魔法少女。
她想起白鸢尾站在幼儿园门口警戒的背影,想起她分水时平静的语气,想起她抱着哭闹的孩子轻轻拍背的动作。
魔法少女啊,她们永远站在阳光下,永远受人爱戴,永远被鲜花和掌声包围。她们有强大的力量,有漂亮的战袍,有专属的个人回演出,有粉丝举着应援牌在台下喊她们的名字。
这些点,每一个都和音音太像了。音音也喜欢笑,喜欢穿可爱的衣服,喜欢在洛璃难过的时候扮鬼脸逗她。
音音也有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洛璃印象中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治愈的、用来保护的、用来让洛璃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的。
洛璃爱屋及乌,追起了魔法少女。她收集她们的周边,看她们的演出,为她们每一次胜利欢呼,为她们每一次受伤揪心。
她知道这不理智,知道魔法少女不是音音,知道她们不会像音音那样在深夜出现在她的窗台上、蜷在她床尾轻声讲故事。
只是她需要这种幻觉,需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站在光里的、美好的、值得热爱的东西。
卫道者不一样。卫道者太无情了。他们……他们不会因为有人在哭就破例,不会因为有人快死了就冒险。洛璃仇视他们,仇视他们每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太冷静了,冷静到残忍。
所以当那道银光从侧面射来、擦着她的脚尖钉进面前的碎石里、炸开一圈气浪把她的裙摆掀起来的时候,洛璃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愤怒。
她猛地转头,赤红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正在从废墟阴影中走出来的身影——深灰色休闲装,短发,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讨厌的、卫道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段邱。他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赤红的瞳孔和骨质化的指尖,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被困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别冲动,别忘了那件名单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洛璃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认出了这张脸——之前在公交站,牙刃出现之前,这个人也在。她和沐花说话的时候,这个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跟卫道者一起出现过,因为那种让她不舒服的气息,和牙刃、和宁珀、和所有穿制服的人,一模一样。
“让开。”洛璃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
段邱没有让。“你冲上去,不但会死,还会发生一系列不可控的后果。”
“我知道。”
“那些人,”段邱看向她身后,“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洛璃的手指蜷了一下。骨质的锋刃在指尖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知道段邱说得对,知道自己冲上去只会多添一具尸体,知道自己不该死在这里——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死了也没有意义。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力量不能用来对抗诡异,她的身份不能向卫道者求助,她的朋友还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生死未卜。
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不管能不能命中目标。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
段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中,意外地清晰。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是让路,是邀战。
洛璃凝了凝眼眸,在一瞬间动了。她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几乎看不见,骨质的锋刃在血色的光中划出五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段邱的咽喉。
段邱侧身,那五道弧线擦着他的领口掠过,割断了几根发丝。洛璃没有停,转身,膝撞,肘击,指尖再次刺出,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力道。段邱没有还手,只是躲,每一步都刚好让她的攻击擦身而过,不多不少,像量过的。
两三招之后,段邱开口了。他的呼吸没有乱,声音还是那么平。“一定有人,在等你回去吧。虽然有些不礼貌,看在你所有的微表情上”
洛璃的动作顿了一下。
段邱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瞳孔,看着里面那些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知道,你这样的——不会是一个人对吧。”
洛璃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在发抖,骨质的锋刃已经缩回去了一些,指甲边缘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看着段邱,看着他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的眼睛。
她想起沐花。想起沐花在公交站回头找她的样子,想起沐花在幼儿园门口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样子,想起沐花被月月拉走时喊的那一声“洛璃”。那个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像一根线,细细的,但扯不断。
她的眼眶热了。然后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往下坠。段邱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推开,只是低着头,赤红的瞳孔盯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碎石和灰尘里。
她太累了。不是今天的累,是很多年的累,是从那座城堡离开之后就一直在累积的、从来没有真正卸下过的累。
她以为把自己包装得够好,以为不去想就能忘记,以为追魔法少女就能填补心里那个洞。但那个洞一直在,在她每一次笑的时候扯一下,在她每一次说“我没事”的时候扯一下,在她每一次看见粉色的时候扯一下。
她好几天没喝血了。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想被人厌恶。如果不是因为一些融入社会时的教训,洛璃也不会只有沐花一个朋友了。她宁愿饿着,宁愿虚弱,宁愿让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流失,也不想再闻到那种厌恶的味道。
但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被段邱扛在肩上,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货物。她听见段邱在跑,脚步声很急,呼吸声很重,偶尔有诡异的嘶吼和藤蔓抽打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都在逐渐远去。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只知道他没有丢下她。
段邱扛着洛璃在废墟中穿行。他的体力也不多了,灵力在之前救人的时候消耗了大半,现在还要扛一个人、躲诡异、找路,每一件事都在榨干他最后的储备。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死——不是他死,是他扛着的这个女孩死,还有那些被困在废墟里的人死。
他又救出了几个人。一个老人,腿被压断了,他背着他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放下。一个小孩,和父母走散了,缩在垃圾桶后面哭,他把小孩抱起来,小孩抓着他的衣领不松手。一个孕妇,跑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他把她扶到一栋还没倒塌的建筑里,用桌椅堵住门。
即使每救一个人,他的灵力就少一分,体力就少一分,时间就多花一分。
但他没有跳过任何一个人,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救,这些人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可一定要撑住呢,北海老头子可是还欠我不少茶水钱呢……”段邱真的在苦苦哀求,别再出什么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