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尾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触葵在汲取完力量之后的副身体太大了,它的花盘像一座倒扣的穹顶,每一片花瓣都厚得像城墙,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触手和正在渗液的裂缝。
那些藤蔓从它身体里延伸出来,像无数条手臂,每一条都带着能把人拍成肉泥的力量。
白鸢尾已经躲开了十七次攻击,第十八次没有完全躲开——一根藤蔓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片血雾,她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肘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紫色的裙摆上,颜色深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咬着牙,紫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化成一道光刃,斩断了那根还在往回缩的藤蔓。断口处喷出墨绿色的汁液,溅在她脸上,有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没有时间擦拭,因为更多的藤蔓已经涌上来了,像潮水,像蝗虫,像永远杀不完的噩梦。
触葵的花盘微微转动,那些触手摆动着,像是在笑。“区区一个魔法少女,”它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的愉悦,“你还能撑多久?”
白鸢尾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藤蔓包围的空地上,站在血色的天空下,站在越来越浓的甜腻腥风里。
她的裙摆破了,长发散了,嘴角有血,左臂在抖,右手的紫色光刃越来越暗。但她没有退缩半步,因为她身后有临时庇护所,有那些还在等救援的人,有沐花、洛璃、月月,有所有她承诺过“我会保护你们”的人。
藤蔓从侧面袭来。她转身,光刃横斩,斩断三根,第四根缠上了她的脚踝,猛地一拽,她失去平衡,单膝跪地。又一根藤蔓从上方砸下来,她举起右臂格挡,紫色的光在撞击的瞬间炸开,碎成无数光点。她的右臂垂下去了,光彻底暗了。
更多的藤蔓涌上来,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脖颈,把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她挣扎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紫色的光在她指尖闪了闪,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灭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触葵的花盘低下来,那些触手在她面前晃动,像是在端详一件战利品。“可惜,这就是结束了。”它说。
白鸢尾闭上眼睛。血从她的嘴角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下方的碎石和灰尘里,溅起细小的、暗红色的花。她竭尽力气想继续战斗下去,可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在物理结构上已经无法支撑她站起来了。
……
月月拉着沐花跑过三条街,拐进一个仓库。仓库不大,堆着一些落满灰的木箱和生了锈的铁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月月松开沐花的手,走到角落,蹲下来,从一堆破布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宝石。
它有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随意切割过的原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内部有光在缓缓流动,不是那种刺眼的、张扬的光,而是更内敛的、更沉的、像活物在呼吸一样的脉动。
沐花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宝石表面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微微的、像心跳一样的震颤。那东西似乎是活的。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股热流呼吸般从里面涌出。
“这是什么?”沐花问。
月月蹲在她旁边,抱着那朵小花,蒙着黑布的脸朝着宝石的方向。
“这个东西可不得了,它可是稀世珍宝级别的东西呢。”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秘密,“我之前看到一个姐姐很中意这东西,她看了好久。后来她不在了,宝石还在这里,我就收起来了。”
沐花把宝石翻过来,借着从破窗户漏进来的血色光线仔细看。她不懂鉴宝,但她在有一些早年的生存经验,这东西的确不像假货。假货不会有那种心跳一样的脉动,不会有那种摸上去像摸活物一样的温度。
“不管这是不是真家伙。”沐花小声念着,把宝石小心地收进口袋,“先收着,等安全了,上交。”
月月一脸兴奋,似乎像一个收获满满的宝藏的孩子,站起身来,拉了拉沐花的袖子。“姐姐,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沐花点点头,拉着月月往外走。她心里一直在想洛璃——洛璃有没有跑出来,洛璃有没有受伤,洛璃那个笨蛋会不会又做什么傻事。她想打电话,但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她想回去找,但不知道从哪找起。她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祈祷洛璃比她机灵,祈祷洛璃已经安全了。
“这不对吧,谁把灯关了?”走出仓库的时候,天竟然黑了下来。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那种——像有人把一盏巨大的灯拧灭了、把整个世界都扔进了一个没有光的盒子里——的黑。
血色的天空被遮住了,被那些藤蔓遮住了。
触葵的藤蔓开始疯狂生长,不是像之前那样从地底下钻出来,而是从触葵的身体里、从花盘的中心、从每一片花瓣的边缘,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堆叠,形成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无数藤蔓构成的穹顶,把整片天空都覆盖了。
那些藤蔓还在往下垂,像柳树的枝条,但比柳树的枝条粗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根都有人的腰那么粗,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脉纹和正在渗液的裂缝。
它们垂下来,垂到楼顶,垂到街道,垂到每一扇窗户和每一道门,像一座正在缓慢合拢的牢笼。
“啧……”沐花站在仓库门口,仰头看着那座由藤蔓构成的、阴森得像一座大山一样的穹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拉着月月跑起来。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跑——远离那座藤蔓山,远离那些正在垂下来的枝条,远离那个越来越近的、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的中心。
但她跑错了方向。不是她想往中心跑,是所有的路都在把她往中心推——左边的巷子被藤蔓堵死了,右边的路塌了一半,前面的桥断了,后面的仓库已经被垂下来的枝条封住了出口。
她只能走唯一一条还通着的路,而那条路,通向触葵,可她拿那些可怖的触手根本没办法,只能步步后退。
白鸢尾被吊在半空中,藤蔓缠着她的手腕和脚踝,把她整个人绷成一个扭曲的、无力的姿势。
她的头垂着,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血从她的指尖滴落,一滴一滴,在下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她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久到触葵以为她已经昏过去了。触葵的花盘低下来,那些触手在她面前晃动,像在确认猎物是否还活着。
“魔法少女,只有这种程度吗,你所珍视的一切,由此诞生出的力量。”触葵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的愉悦,“也不过如此啊!”
白鸢尾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触葵不会注意到。
它正在享受胜利的余韵,正在感受那些从四面八方汲取回来的力量在体内涌动着,当然也包括吸收失败者的能量,于是白鸢尾的处境,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