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怎么都是熟人啊

作者:才能离去 更新时间:2026/5/4 0:16:29 字数:2963

餐桌上的灯罩是沐花去年从夜市淘回来的,米白色的布面绷在铁丝骨架上,上面印着一圈淡蓝色的小碎花。

灯光穿过布面变得很软,像被纱布滤过一遍的水,铺在餐桌上,铺在两个人之间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烧烤上,铺在沐花趴着的手臂上。

她把自己摊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脸颊被挤出一小团软肉,嘴巴微微嘟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毛、正在等主人回来擦干的小猫。

枫晴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看着她。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妹妹“可爱”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在她还只会爬的时候,从床这头爬到床那头,爬到床边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等他来把她抱回去。

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只小甲虫,笨笨的,翻不过身。现在这只小甲虫长大了,会生气了,会闷闷不乐了,会在餐桌上把自己摊成一张饼,等他来问“怎么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泡软了,软得发酸。

“怎么了?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把水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

沐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她没有立刻说话,下巴还搁在手臂上,嘴巴嘟着,像是在犹豫该从哪说起。过了几秒,她直起身,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始讲。

她讲得很慢,像在整理一团打了很多结的毛线——烧烤店的走廊,张小闲被堵在角落,那个西装女人的过肩摔,张静躺在地上眼镜碎了一边的画面,还有那句“你还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呢,张静”。她讲到这些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一点,不是变小声,是变低了,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在木头肚子里嗡嗡地转。

枫晴听着。他没有插嘴,没有问“后来呢”,甚至没有换姿势。他只是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刮了一下又一下。

“那个西装女,深紫色的眼睛。”沐花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颜色,“深紫色的,特别深,像那种……紫得发黑的感觉。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想不起来。”她皱起眉,眉心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不是那种‘我认识你’的看,是那种‘我应该知道你但让我想想你是谁’的看。你懂我意思吗?”

枫晴的拇指停了。停在桌沿上,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看着沐花,看着那盏碎花灯罩投下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柔和,包括那两道皱起来的眉毛。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已经滑到喉咙口了,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因为他看见沐花还在认真地回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既视感,他不想打断她。但沐花注意到了他那一下的停顿——兄妹之间有一种不讲道理的默契,你呼吸变了频率我都知道。

“这回我问你了。”沐花把手臂放下来,坐直了身体,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眼神看着他,“这又是啥情况?”

枫晴没有躲她的目光。他迎着她那双黑色的、和他如出一辙的瞳孔,说了一句在沐花听来没头没尾的话。“呃……你和我去见见她,就知道了。我知道她在哪。”

沐花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分析,会推测,会说“可能是这个也可能是那个”之类的。

“你就凭这点认出是谁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从桌上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不对。你怎么和这个人认识的?你都认识些什么人?”

枫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简单来说,其实你也认识她。”他顿了顿,“她就是小茵子。”

沐花的脑子没有暂停键了,是直接宕机了。

小茵子。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从很高的地方落进一口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声,闷闷的,从井壁反弹了好几次才传回她耳朵里。

孤儿院的院子里有一棵泡桐树,树干很粗,树皮上有很多疤,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像一顶巨大的绿帽子。她记得自己经常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小茵子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不问她看什么,只是也看着。

她们可能没有说过几句话,她甚至想不起小茵子说话的声音是尖还是细,但她记得那双眼睛——紫色的,很深,像那种紫得发黑的紫,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点红。当时她只觉得好看,没有多想。

现在那双眼睛被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安在了一张陌生的、冷硬的、会过肩摔的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像两块本来应该严丝合缝的拼图被人强行按在了一起,图案对不上,边缘翘起来。

“坏了。”沐花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真是小茵子?她当时不会把我认出来了吧……”她抬起头看着枫晴,希望他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时间肯定会晚了一点,明天吧。”他没有说会不会,也没有说认没认,只是把见面的时间往后推了推,像是在给她留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沐花张了张嘴,想问“你有没有她电话或者线上聊的ID”,枫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没想那么多,只是前段时间恰好碰到一面。”

说到“恰好”这个词,沐花总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她说不上来那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那个“啊,忘了要联系方式了”的语气听起来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说“我不想要,所以我没要”。

她没有追问。

枫晴不想说的事情,你问他也不会说,这是她多年和他相处总结出的第一条铁律。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把那颗还没消化完的“小茵子”咽了下去,梗在喉咙口,像吞了一颗太烫的汤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枫晴站起来,把凉透了的烧烤盘子端走,从厨房拿了抹布回来擦桌子。他擦得很慢,从这头到那头,一行一行的,像在犁地。

“对了,你不是说你们有实践作业吗?”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头也没抬,“花瓣好不好做出来?”

沐花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啊——!”她双手捂住脸,手指在额头上拍了一下,“我竟然忘了这茬了!今天周三了,周六上午前就要交上的!”

她冲进房间,打开台灯,把书桌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彩纸、剪刀、胶棒——彩纸是从美术课剩下的边角料里抢救回来的,红的粉的黄的有好几张,边角有点卷,被课本压了一个学期已经不太平了;剪刀是圆头的,她小学时候用的,后来没怎么换过,刀口有点钝,剪纸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咔咔”的、不太顺畅的声音;胶棒拧开闻了闻,还有味道,能用。

她把东西在桌面上摊开,拿起一张粉色的彩纸对折了两次,剪了一个半圆形,展开——花瓣的形状不太好,一边大一边小,像有人把一朵花从中间劈了一刀,歪了。

她又拿了一张红色的,重新折,重新剪,这回好一点,至少两边对称了。她把剪好的花瓣叠在一起,用胶棒在底部涂了一点,粘在另一张硬卡纸上,卡纸是白色的,她想了想,又用绿色的彩纸剪了几条细细的茎贴上去。

一朵,两朵,三朵。她一朵一朵地做,做着做着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往外冒——躺在地上,意识镜片碎了一边:

小茵子的黑色皮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像节拍器。紫色的眼睛很深,像紫得发黑的那种紫。

“你还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呢”,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

沐花放下剪刀,拿起那朵刚做好的花,花瓣贴歪了,有一片往外翘。她用指腹压了压,压不下去,胶已经干了。她看着那朵歪掉的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卡纸的最边上,在它旁边重新做了一朵。

枫晴端着一杯水走过她房间门口,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朝里看。

但沐花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口缓了一下,像是放慢了,然后才继续走远。她低下头,又开始折,一张一张地折,剪刀“咔咔”地响,像一只小小的虫子在啃食时间。

桌上堆起了一小堆花瓣。红的粉的黄的,叠在一起像一小座秋天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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