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沐花想象的要大。青砖铺的小路从屋后延伸出去,分了两条岔,一条通向角落里的工具房,一条通向那片被矮墙围起来的花圃。花圃里没有花,只有几个新翻的土堆,堆成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垒着几块河卵石,石头上还沾着没有洗干净的黄泥。土堆没有墓碑,没有标记,连一片写名字的木板都没有插在那里。但沐花知道那是什么。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下,没有走进阳光里。张静蹲在最大的那个土堆前面,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慢慢直起来的草。她没有回头,大概早就知道有人来了,大概也知道是谁。沐花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台阶下面。
客厅里的声音还堵在她耳朵里,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从进门开始那些声音就没停过——有人在算账,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有人在争辩,语调越来越高;有人在冷笑,那笑声不大,但像针,扎在人耳朵里拔不出来。利益相关方,远房亲戚,律师,还有一些沐花分不清身份的人,围坐在张家那张长条形的红木桌边,桌上摆着茶水和文件,没有人动那杯茶,文件倒是翻了好几轮。有人提到了张静的抚养权。那三个字从某个中年男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沐花的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走廊的地毯上。抚养权。她在孤儿院里听过无数次这个词,每一次听到都意味着一个孩子要被从一群孩子中间抽走,像抽积木,不知道哪一块抽走了整个塔就会塌。
结果就是让张静一个人住在这里。每月提供一些资金。沐花听见自己咬紧后槽牙的声音,磨得耳根发酸。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的脸,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管家走在前面,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朝她微微欠身,示意她到了。沐花推开那扇门。
张静终于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红肿,脸上也没有泪痕。只是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褶子还在,只是离远了看不出来。“已经看到我的那些亲戚了么?”她转过身面对着沐花,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平时看不出的疲惫全部照了出来。
沐花站在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张静没有等她开口,目光从沐花脸上移开,落在那些土堆上,落在最大的那个土堆边缘垒着的河卵石上,落在更远的地方。
“父亲其实是家里最实诚的那个人。他也是因此活得最体面的一个。”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后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朗读一封很旧很旧的信。“他对我母亲很好,不是那种做给别人看的好,是真的好。他主动接下基础建设的启动资金,那些别人嫌利润薄、嫌工期紧、嫌麻烦的活,他从来不挑。他收留小闲,对他和我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偏袒过谁。”
她的话顿在那里。风从矮墙上翻过来,吹动了土堆边缘的几片枯叶,它们在地上翻了个身,又落下。“可是……可是……”
沐花往前走了半步。她看见张静的肩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每一句都想冲出来、互相挤着撞着、谁都不肯让谁——的那种抖。
“张静,可以先冷静一下吗?”沐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张静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她蹲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最大的土堆,指腹在泥土上划了一下,留下浅浅的一道凹痕。沐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土堆的旁边,泥土的缝隙里,卡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张小闲的脸。那张照片沐花见过,前天她们交礼品卡的时候,张小闲的卡上画了一只很小的和平鸽,下面写了一行字——“希望你们的明天都可以越来越好,世界不再受伤。”沐花以为他写的是别人。现在她看着这张黑白照上那双被框在镜片后面的、安静的、不太敢看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在扎她的心。希望你们的明天都可以越来越好。你们的。不是我们的。
“小闲?怎么会……”沐花的声音断了。
“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到我家来。”张静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空了,像一口被敲碎的钟,你敲它它还是会响,但那声音已经不是钟了,是碎片的碰撞声。“周五下午……哈哈。我就不应该抱有幻想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沐花的眼眶开始发烫。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们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想说“你不要这样想”。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在那些“亲戚”坐在红木桌边讨论“抚养权”和“每月资金”的声音面前,苍白得像一张没有落款的废纸。
“正好。他们一个不落地来了。不是吗?”张静抬起头。那些土堆的影子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灰黑色的扇形,像展开的孔雀尾巴,但没有颜色。沐花看见张静的身体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另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把空气压成了液体的东西。黑白的气团从她脚底涌出来,不是烟雾,不是蒸汽,是某种介乎虚实之间的、边缘不断翻滚又不断消散的混沌。她的影子在变形——不再是人的形状,而是像植物的根系一样,从她的脚底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扎进泥土,扎进那些土堆的底部,和它们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沐花姐姐小心!”
张小闲从侧面扑过来,身体撞在沐花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他用手臂护着沐花的头,手心垫在她后脑勺和地面之间,闷响从骨头传进耳朵里。与此同时,那道影子根系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破土而出,泥土和碎石飞溅,声音大得像爆破。如果不是被推开,沐花的腿可能已经被那根东西贯穿了。
张小闲从她身上翻下来,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校服上沾了泥,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珠正在往外渗,但他没有看,只是盯着张静,眼睛里全是那种——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既心疼又害怕、既想喊她名字又不知道喊了之后该说什么——的复杂。
“小闲?这到底是……?”沐花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还没从那一扑的冲击中缓过来。
张静看着张小闲。那些黑白色的气团在她周身翻涌得更剧烈了,影子根系从泥土里拔出来,在半空中缓缓摆动,像无数条正在搜寻猎物的蛇。她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教室里安静看书的张静,不再是那个被过肩摔在地上、眼镜碎了一片、说“谢谢”的张静。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过来了,或者从来就没有睡过。
“又是你。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每一个“又”字都比前一个更重,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同一根钉子上,钉子已经被砸弯了,锤子还在落。
“每次都是。每次!甚至死掉了,还是这样拼了命去保护别人!”气团在她的怒吼中炸开,冲击波把那张家教辅资料口袋吹得翻了好几个滚。张小闲的黑白照从土堆边缘被震落,在空中翻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在沐花脚边。照片朝上,张小闲的脸在阳光里安静地看着她。那张脸和现在跪在她身边的这个张小闲一模一样——同样的眼镜,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那种不太敢看人的、微微低着头的角度。但照片里的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沐花低下头,黑白照上那行字还印在她的记忆里。她捡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以及一行小字,字迹是张静的手笔——“你说希望明天越来越好。可你的明天呢?你的明天在哪里?”
“学校遇袭的那天,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还自顾自说出这种话!”张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变小了,是变沉了,沉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那些影子根系停止了摆动,一根一根地扎回泥土里,像是累了,又像是在积蓄下一次爆发。“那时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毕竟从腰部向下都碎成粉末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沐花看见她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冬天没有穿够衣服的人。
“可是醒过来时,你还是活蹦乱跳出现在我面前。”张静的目光落在张小闲身上,那双被黑白气团浸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碎了。“要不是我身上的血……我真的以为是幻觉了。”
张小闲跪在沐花旁边,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张静,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金鱼吐泡泡,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他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才挤出来的那几个字。“姐姐。对不起。”
张静看着他。那些气团从她身体周围慢慢收拢,像潮水退去,露出被淹没的礁石。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眶红了,嘴唇在抖,连鼻翼都在微微颤动。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伸向哪里。然后她垂下手臂,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背对着那些土堆,背对着客厅方向那些还在嗡嗡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