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刃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乳胶手套已经换了第三副。冰冷的金属台面上，那具前卫道者的尸体静静平躺，除了脖颈处那道几不可见的细痕，全身皮肤光洁如初，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那道痕迹浅得如同被婴儿指甲轻轻划过，在苍白的皮肤表面微微凹陷，边缘干净得没有一丝红肿，更无半点渗血，像是用精密仪器烙下的神秘标记。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痕迹边缘的皮肤，下层组织竟完好无损——肌肉纹理清晰如教科书插图，血管呈健康的青紫色，完全没有内出血的迹象。检查完整条颈部的动脉与静脉后，他松开镊子，看着那道细痕在弹性作用下缓缓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探查从未发生，只留下令人心悸的诡异。
解剖室的另一端，一名身着白大褂的法医正俯身处理床上的物体。那曾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此刻仰面躺着，鹅黄色的被子拉到胸口，被单与被子的边缘都微微卷起，保持着熟睡中自然的褶皱，却再也不会有翻身的动作。当法医掀开被子时，最先暴露的是一只小手。那只手的肤色与米白色床单几乎融为一体，边缘像被水晕开的水彩般模糊不清，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化在指尖。他试图小心翻动那具小小的身体，床单的布料却随之拉扯变形，纤维与皮肤的边界如同两团缓慢融合的面团，在镊子的搅动下渐渐失去界限。
他们合力将尸体翻转向下，孩子背部的皮肤竟已大面积与床单长在一起。曾经完整的皮肤变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膜，底下的骨骼与内脏轮廓早已模糊成一团混沌。唯有靠近腰腹处平叠的褶皱，还能勉强辨认出这曾是覆盖身体的床单，只是边缘已与皮肉彻底粘连，找不到一丝分离的痕迹。法医用手术刀尝试分离时，刀尖划过之处，布料的纤维与皮肤的碎片如同撕裂的绸缎般同时翘起，露出的不是熟悉的肌肉组织，而是聚酯纤维与皮肉交织缠绕的混合物——它们像搅拌过度的蛋糕糊，被强行灌入模具后冷却凝固，形成一块质地坚硬的怪异固体。皮肤下方没有丝毫血液痕迹，只有一层浅灰色的絮状物，如同被水泡胀的旧棉花，在无影灯下泛着油腻的暗光。
角落里，另一具尸体靠墙坐着。从残存的形态判断，应该是名中年男性，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还保持着穿戴时的褶皱，然而他的左半头颅已深深融进了斑驳的墙体。侧光下，砖灰色的墙皮与颅骨的骨质浑然一体，根本分不清哪块是砖石，哪块是头盖骨。法医持探针轻轻触碰那片融合区域，砖灰与脑组织便像干燥的沙土般同时剥落，碎成细小的颗粒簌簌落在墙根，在地面积起一小堆混杂着毛发的灰白色粉末。原本的颅腔已空了大半，内壁与墙体的缝隙间，裸露的电线、水管和灰浆填满了那半个空洞的头颅，如同某种诡异的建筑共生体。残存的右半头颅还保持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皮肤表面的纹理已彻底扭曲，像被雨水打湿的版画，所有线条都朝着墙体的方向倾斜、拉伸，最终消失在砖石的缝隙里。
牙刃走到最后一张解剖台前。台上躺着一名年轻女性，她身上那件浅粉色上衣的布料已与肩膀的皮肤完全融合，纤维深深嵌进皮肉里，如同被泥土掩埋的草籽般生根发芽。她的右手从手腕处开始与一部银色手机长在一起，塑料外壳的棱角在皮肤表面突兀地凸起，仿佛一块畸形的骨骼从血肉中生长出来。手机屏幕还微微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输入框里凝固着两个字：“你在。”法医试图用解剖刀分开手机与手掌，指甲与触控层却沿着断裂面同时错位分离，断面平整得如同从一整块材料上掰下的碎片，带着玻璃与指甲断裂的脆响。
牙刃放下镊子，动作迟缓地脱掉手套，指尖传来金属器械残留的寒意。他在光线充足的无影灯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被摆放在不同台面上的残缺躯体。它们的共同点如此刺眼——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抗拒的姿态，所有表情都凝固在一种近乎温顺的平静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坦然接受了正在发生的诡异融合，只是那份顺从显得过于毛骨悚然。
窗外的天色早已完全暗透，玻璃上凝结着解剖室的寒气，映出室内惨白的灯光。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还在持续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一个疲惫的人在黑暗中不停眨动着眼睛。牙刃转身走出解剖室，厚重的铅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带动的气流卷起地面散落的组织碎屑，门轴发出一声缓慢而深沉的轻响，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气密感，将所有诡异的秘密封存在了那片冰冷的空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