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的晨雾还没散透,沈清辞蹲在溪边,已经搓了半柱香时辰的眉心。
水里那点朱砂红艳得像血滴子,任她怎么搓都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
老道从竹舍里走出来,草鞋趿拉着地:“胎里带出来的东西,能搓掉我早开澡堂子了。”
沈清辞头也不回:“试试又不花钱。您不是说山下人眼皮子浅,见着异相就要说三道四?”
“省麻烦?”老道把油纸包丢她脚边,“三年前你偷溜下山,把县太爷家那小子揍得三个月没敢出门,怎不想着省麻烦?”
油纸渗着油渍,烧鸡香味混进晨雾。
沈清辞眼睛亮了,抓起纸包撕鸡腿:“那是他先放狗追我。”
“放狗追你,你就把人肋骨踹断两根?”老道拍开她手里的鸡腿,“还让人家祖坟半夜冒青烟?”
“后来不是治好了嘛。”她笑嘻嘻缩回手,“治不好也不怕,我还懂点风水……”
“吃你的。”老道瞪她,眼里却没怒意,“吃完赶紧走。昨儿给你卜的卦,这趟下山要犯桃花劫,自己当心。”
沈清辞啃鸡腿的动作一顿:“您卜的卦十卦九不准。”
“剩下一卦准的时候,能要命。”
老道转身进屋,拖出个积灰木箱。箱盖一掀,里头是套簇新衣裙,月白料子绣暗银缠枝莲。
“换上。你爹派的人在山门外候一夜了。”
沈清辞擦擦手,指尖碰了碰衣料。
滑,凉。她在山里十六年,穿惯了粗布葛衣,这裙子看着就喘不过气。
“师父。”她声音轻了些,“我娘……真是生我时没的?”
老道背影僵了僵。
“问这作甚?”
“就好奇。”沈清辞走到窗边,“您总说我命格奇,血能解百毒,身带异香——可我娘不就是个寻常妇人?”
屋里静了半晌。
“你娘不寻常。”老道声音沉下去,“南疆巫女的后人,血脉里带着要命的东西。怀你时遭了暗算,拼死生下你,自己没撑过去。”
沈清辞回头。
老道从怀里摸出块玉佩,青莹莹的,中间一点朱砂红,和她眉间胎记一模一样。
“你娘留的。戴着,死也别摘。”他顿了顿,“记住——你这身血是福也是祸。山下有人想拿它救命,就有人想拿它炼药。”
“那我爹接我回去,”沈清辞抬眼,“是图这身血,还是真想认我?”
老道不答,只摆手:“去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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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衣裙,绾好发,铜镜里的人变了样。
山野气被华服压住,透出几分贵气。只嘴角那抹笑还懒洋洋挂着。
老道送她到竹舍外。
“最后一句。”他盯着她,“这些年教你的功夫不是白教的。该用的时候,别手软。”
沈清辞点头,忽然伸手抱他一下。
老道浑身僵住。半晌,才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混不下去,滚回来。”
她松开手,转身下山。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
“师父!枕头底下那坛酒,前年酿的,您少喝点!”
老道背过身,只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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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雾散,露出底下车马。马车前站着中年管事,见她来了躬身行礼:
“大小姐。”
沈清辞“嗯”一声,撩帘上车。
车里熏香甜腻。她皱眉,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带着竹叶泥土气息。
马车动了。
管事在外低声道:“相爷吩咐直接回府。今夜有宴,为您接风。”
沈清辞靠着车壁闭眼。
接风宴?
她想起老道那句话。
——山下有人想拿它换天改命。
手指抚过眉间。皮肉底下那点红,隐隐发烫。
马车出山口,上官道。沈清辞靠着车壁,几乎睡去。
忽然睁眼。
不对。
风里有血味。
很淡,混在尘土枯草气里。可她自小泡药浴,五感比常人敏锐——新鲜的血,铁锈似的腥甜。
她掀开车帘。
日头升起,官道两侧老树盘根。远处城楼轮廓,京城方向。近处……道旁荒草丛里,伏着黑影。
“停车。”
管事一愣:“大小姐,这荒郊野岭……”
“停车。”
声音不高,却沉。管事头皮一麻,勒住缰绳。
沈清辞跳下车,朝黑影走去。
是个男人。
墨色劲装浸透了血。脸朝下趴着,背上伤口从右肩胛斜划到左腰,皮肉翻卷。血还在渗。
她蹲下,伸手探他颈脉。
指尖刚触皮肤,那人猛地动了——左手如电,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骇人。
沈清辞眉梢没动。
右手并指,在他肘间轻轻一按。
那人整条胳膊一麻,力道泄了。她抽手,在他后颈补了一指。他彻底软下,喉间溢出声闷哼。
“都这样了还逞凶。”她嘀咕,翻过他身子。
日光落在他脸上。
沈清辞呼吸一顿。
剑眉,高鼻,薄唇因失血泛白,抿成凌厉的线。眼紧闭,睫毛投下阴影。即便昏迷,眉宇间英气冷峻半分未减。
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她盯着看了两秒,想起师父的话。
“巧了。”她自言自语,“师父说下山要犯桃花劫——城门还没见着,劫先躺路上了。”
撕开他背上衣裳。伤口狰狞,边缘泛青黑色。她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
“刀上淬了毒。三种混毒。”
管事战战兢兢凑来:“大小姐,这人来历不明,咱们报官……”
“报什么官?”沈清辞打断,从袖中摸出牛皮小包,拣个青瓷瓶,倒出淡绿色药粉撒伤口上。
药粉沾血即融,血慢慢止住。
管事看得眼直。
沈清辞不停,抽银针在伤口边缘轻轻一挑——挑出丝黑血,凑鼻尖嗅。
腥气里混着甜腻,还有丝阴腐味。
“醉梦散,断肠草,离魂引。”
离魂引。南疆秘药,中毒者神智渐昏,最后受人控制。
这人什么来头?
正思忖,地上那人眼睫微颤,睁开了。
沈清辞低头,对上他眼睛。
漆黑,深不见底。没有痛楚惊慌,只有沉冷锐利,刀锋似的刮来。
四目相对。
风穿枯枝,掀起她鬓边碎发。远处隐约钟声。
她俯身,一缕清冽冷香淡淡散开,竟将那血腥气压下几分。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谁?”
沈清辞眨眨眼。
“我啊?”她弯起嘴角,“路过的大夫。”
顿了顿,看他惨白也难掩俊美的脸,又补句。
“诊金很贵。”
那人盯着她,眼底锐利在涣散焦距里,映出她眉间朱砂红。他怔了一瞬,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沈清辞蹲那儿,看着他侧脸。
颈间玉佩忽然一烫。
很轻,但确确实实烫。她低头,见玉佩那点朱砂红幽幽发光。
远处钟声又响。
沈清辞收回目光,拍拍手。
京城的路,还没进城门,就比山里兽道凶险。
她起身,对管事道:“搭把手,抬车上去。”
管事脸白了:“大小姐,这可使不得!此人来历不明……”
“若是歹人,”沈清辞打断,“扔这儿死了,明日京畿衙门就得查来,更麻烦。若是贵人……”她顿了顿,目光落他腰间——那里悬着玉牌,血污了一半,“救他一命,总没坏处。”
管事还在犹豫。
沈清辞弯腰,抓他胳膊往自己肩上架。她看着纤细,力气却大,竟将高大男子半扶起来。
“还愣着?”
管事一哆嗦,赶紧帮忙。
两人将人抬上马车。血污染脏新垫子,甜腻熏香混血腥气,味道古怪。
沈清辞却似不觉。她撕下裙摆内衬,熟练清理伤口,包扎,又摸出药丸捏开他下颌塞进去。
“去京城,找最近医馆。要快。”
管事不敢多言,扬鞭催马。
马车再疾驰。沈清辞靠车壁,看昏迷男人。他呼吸微弱,但药效似起了作用。
她伸手,指尖轻拂他腰间玉牌。擦去血污,露出底下雕纹——蟠螭,龙子之一,非王公贵族不可用。
还有他袖口,绣极小纹章——北境谢家家徽。
北境谢家。镇守边关百年,满门忠烈。
沈清辞收手,目光落回他脸上。
日光透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眉头紧锁,像忍极大痛苦。
离魂引……南疆的东西,怎会出现在北境将门之子身上?
三种混毒,既要他死,又要控制他。
她想起下山前师父那句话。
——山下有人想拿它换天改命。
颈间玉佩又一烫。
沈清辞按胸口,心跳快了几分。
马车穿城门,她掀开车帘。京城繁华,人声鼎沸,阳光刺眼。
可她却觉,有股阴冷风顺车窗缝钻进来,缠在脚踝上。
“大小姐,医馆到了。”管事在外低声道。
沈清辞“嗯”一声,却没动。她看榻上昏迷男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喂,”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自然没人答。
只有车轮碾石板声,辘辘的。
她京城日子,就这么见了血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