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们的文明并不是被反物质军团毁灭的?”
一个空间站内,一个身穿裙装头戴纯蓝面罩的忆者正在与一位宇航员说着话。这个空间站并不是很宽敞,比黑塔空间站小得多了,拥挤而杂乱,各色线缆纠缠裸露着,容纳人的空处小得可怜。
孤男寡女共处于这狭小空间,不免让孤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宇航员先生有些紧张。
尽管他知道对方是模因,是流光忆庭的,是来收集他记忆的,她凭空出现时候这样自我介绍过。
“是,你直接看这个吧。”
他来到了一个小终端前,开始展示视频。
那个视频中,一个身穿甲胄外披黑袍的人站在皇宫中,站在皇帝的面前。录像者貌似躲在一片废墟里,偷偷录像着,皇宫之外已经变成废墟了。
“你的武功,确实是朕平生仅见,天下第一这个名号,你当之无愧。”
皇帝先是承认了来者的强大,但话锋陡然一转。
“但你以为,这皇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江湖茶馆吗?你杀了朕的禁军,毁了朕的宫门,将朕的朝廷颜面踩在脚下,说一句‘拜拜’,就想这么走了?
“黑甲鬼,朕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根本没把这天下,放在眼里?”
“我确实没把天下放眼里。我从南杀到北,杀出北境又杀穿西域,就没见过有人打得过我。门外那三个确实耐打,在我全力一击下居然还活着两个,这倒是令我有点刮目相看。”
被称为黑甲鬼,背着个大匣子手持长剑的人承认了皇帝的话,然后对他的手下败将点评了两句。
“再说,我要走,你还拦得住我吗?久居人上,别忘了你也是血肉之躯,我甚至都不需要用剑就能取你的性命。”
“说得好。说得……非常对。”
皇帝靠回龙椅,姿态放松,仿佛在与一位老友清谈。
“朕承认,你要杀朕,易如反掌。朕这具血肉之躯,在你这位天下第一的面前确实不堪一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朕之后呢?
“朕死了,太子年幼,诸王必然起兵夺嫡,天下大乱。北境蛮族会趁虚而入,南疆也本就蠢蠢欲动。不出三年,整个王朝将烽烟四起,饿殍遍野。你杀的,是朕一个人,但因此而死的,将会是千万个无辜的百姓。
“你的剑,能平定天下的乱军吗?你的武功,能让饥饿的灾民填饱肚子吗?不,你不能。
“你所以为的力量,是匹夫之勇,是破坏。而朕的力量,是秩序,是规则。你可以轻易地杀死朕,但你杀不死朕建立起来的这个秩序。你杀了朕,只会亲手开启一个你最无力应对的乱世。
“现在,你还觉得,是你……在朕之上吗?”
“哈,笑话!不知所谓。”
黑甲鬼大笑,愉悦地嘲笑着眼前的帝王。
“我知道,所以我没随手杀你,但你也别以为是我不敢杀你。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应该也知道我自幼习武之余也读书,我懂政,只是不在乎。
“我直说吧,我现在杀了你,天下大乱,那又如何?再怎么饿殍遍野我也能杀生吃肉,大不了杀人吃肉。诸王起兵与我无关,若扰我,我一人即可杀遍全军,蛮族也一样,我一人成军又不是没有过,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约束不了我,诸王约束不了我,蛮族更约束不了我,这天下皆在我之下!我已立于天之上!
我即是我的规则!!
“等你有能耐胜我了,再让我遵守你的规则吧!”
忆者看了眼前一黑,这样狂傲的家伙她也是前所未见的,虽然她也是成为忆者没太久。
视频里那时候,这文明估计是还没有接触过外面其它文明吧?“天下第一”什么的真敢说啊。
“好狂啊。”
“是啊,据说这黑甲鬼是商贾之家出身,从小习武又读书,8岁写诗9岁写书,10岁击败有名的刀客。15岁护送军粮前往边境,路上带人杀匪徒斩内奸。16岁被卷入了政治斗争,三度遇刺三度杀尽死士,17岁一人杀穿王府斩下当朝皇帝亲弟的首级示众,然后一把火将整个府邸给烧了。从小到大就从未有过一例败绩。
“他独自杀进皇宫,一路斩灭禁军,杀到皇帝面前也才22岁,三位大供奉一起上都不敌他一人。”
忆者继续翻了宇航员的记忆,他所说的大供奉貌似是三位被皇帝供着的三位至强者,大概也是什么命途的行者吧。
“他到处杀人,独自一人杀尽了各路王侯将相,专挑强者杀,普通人也会杀,杀得天下大乱。
“但后来,来了一个天外旅人,她自称是位巡海游侠。她说她是专杀恶徒的,杀完恶徒就走。一开始我们还是很高兴的,但她是真的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一点点罪恶,见了恶人就杀,谁敢拦着她也一起杀,来的第一天就烧了一座城市。”
「嗯?啊?这是巡海游侠?这对吗?真的不是泯灭帮来吗?」
就在忆者小姐在面罩下露出“老人地铁手机”表情的时候,宇航员先生打开第二个视频,画面里面是城市,然后……
咚!咚!!咚!!!
视频里,极远处,一个微小的物体瞬间撞穿了一排大楼,紧接着一个更快的东西一闪而过,伴随着爆炸的轰鸣声与画面的颤动。
两个强大命途行者的战斗瞬息之间就夷平了一片城区,忆者明白发生什么了,黑甲鬼和自称巡海游侠的不明人士打起来了。
第三个视频更近些,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快到无法捕捉,一瞬间的急停能把大地踏至崩塌,单手挥出一剑便把前方一片大地连同对手一齐轰上了天。那笔直的剑气冲天而起,击穿了大气层。
另一个人影则是个白发女性,她手持火焰长剑,口吐烈火,面目狰狞,像是野兽一样在鏖战着,那火焰触及的一切皆瞬间湮灭殆尽。
还有第四个视频,黑甲鬼一剑砍爆了那“巡海游侠”的脑袋,回身将她钉在了地上。后者即便没了脑袋也能爆燃而起,逼退前者,浴火重生。
“两位大能打得天崩地裂,打了很久很久很久。一个被剑气轰杀得尸骨无存了也能凭空复活,另一个仅凭呼吸就能快速恢复。他们俩难杀彼此,越战越强,把星球上整个文明都干瘫痪了,我也就这样被逐渐遗忘在了太空里。”
「真是骇死我了。」
忆者如此想着。
那,真的是巡猎的行者吗?巡海游侠?这真的不是走毁灭命途的吗??还有那个剑士,这……是哪个命途的啊?不像是毁灭的样子,倒更像是巡猎,但他那性子真是走巡猎的吗?感觉强度已经起码有半个令使级别了吧?
这两位即便是见多识广,在善见天阅忆无数的忆者也有点眼前一黑。所以这是两位强大的命途行者在打架,战斗过程把整个文明都给打没了吗?
“这就是你们文明灭亡的原因吗?”
“啊,不是的。在他们俩打着的时候,海里又冒出一个自称是一百年前被先皇肢解后沉入海底封印的怪物。它说它无能狂怒之下已经踏上了毁灭的命途,如今挣脱囚笼,誓要将封印它的大海填平,毁灭王朝。
“紧接着,它就被那位自称巡海游侠的小姐给一巴掌拍了回去,没了动静。
“再之后,那个巡海游侠赢了。赢了后她就开始大屠杀,把所有她认为是恶徒的人和试图反抗她的人全杀了。不过杀光恶徒后她就真的走了,只是把幸存者杀掉了7/8,没全部杀光。”
宇航员先生笑了笑,说得很轻松,仿佛被屠杀的不是他的同胞。精神状态有种欢愉或虚无的美。
他来到了窗边,指了指外边近在咫尺的星球。
自那蔚蓝的星球上,一叶扁舟驶离,与空间站擦肩而过。
“到最后,貌似是那个从海里出来的东西真的去搬山填海,把陆地给淹没了,我这才彻底和地面的人们失去联系。”
“那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忆者小姐感叹道,她记录下了这位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历与名字的宇航员先生脑内那仅存的关于他文明的记忆,然后…她开始迟疑起来。
“宇航员先生,需要我帮你叫来星际和平公司的救援吗?你的…呃…”
“没事,我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已经不需要食物了。我将在这里,等待有一天,通讯被再次接通。”
……
从破碎不堪的记忆回到现实,已是模因之躯的忆者小姐最后看了一眼同样在存在形式上不太正常人的宇航员先生,他已经只剩人形没法开口了。
“那…拜拜?”
道了个别,她便从这位自灭者宇航员先生的视野中消失了,祝他在未来某一天能等到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