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界,苍玄洲,云渺山脉。
问道宗立宗三千年,六峰环伺,如莲绽放。
主峰问道峰掌宗门大局,青云峰修剑,丹云峰炼丹,千幻峰制符,磐石峰炼体。
而揽月峰……最特殊,也最离谱。
没人知道苏枕月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宗门典籍只记载,三千年之前,她便已在峰顶竹阁长眠。
她醒时天地变色,她眠时万法不侵。
她是天玄界公认的顶尖战力,也是所有宗主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存在——
不是怕她杀人,是怕她忽然顿悟,当着众人面褪去衣袍感悟天地,让人道心当场崩碎。
林辛,便是揽月峰名义上的大弟子,实际上唯一的话事人。
表面上,他只是平平无奇的金丹修士;暗地里,整个问道宗的长老都心照不宣——能硬抗苏枕月睡梦道韵、近身三丈而不死的人,整个苍玄洲不超过五指之数。
这小子,藏得太深。
只是他隐藏修为的方式格外朴素——忙着给师尊收拾烂摊子。
师尊很美,可林辛实在无法理解她的道。
每到月圆之夜,她总会上演同一出戏码。
苏枕月,揽月峰主,淡漠无尘,无欲无求,在她眼中,众生与草木山石并无分别。
说出来无人相信,林辛拜师多年,从未受过一次正经传道,一次修行指点。
她只在入门那日,随手丢给他功法与灵石,便转身回阁,继续沉睡。
偌大一座揽月峰,宗门琐事、资源调度、弟子管束、对外应酬,全靠林辛与小师叔云舒撑着。
她只负责睡。
或许只有问道宗覆灭、天地崩塌那日,她才会睁眼出手。
但林辛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最初月圆之时,见她以无瑕之躯立在山巅,沐浴月华,他还会窘迫、会害羞、会慌忙移开目光。
如今……只剩下无尽尴尬,与想原地遁走的冲动。
今夜月华如盘,清辉洒满峰峦。
苏枕月赤身立于崖边,身姿笔直,面容圣洁,与天地相融,不染半分俗尘。
她闭目吐纳,清冷而庄严的声音,缓缓传遍半座山峰:
“吾以本真之躯,无遮无掩,契合天地,吸纳月华。此乃天人合一,大道至简。”
几名揽月峰弟子垂首屏息,不敢仰视,只当这是无上仙仪,大道垂范。
林辛站在下方,浑身僵硬,脚趾几乎要把鞋底抠穿,尴尬得道心都在摇晃。
他能清晰感觉到,至少十几道神识从其他五峰扫来,又慌慌张张缩回去。
青云峰传来剑气走岔的闷哼,丹云峰飘来乱了韵律的丹香,千幻峰甚至泛起水镜波动——那帮女修,肯定又在偷看。
毁灭吧,真的。
他终于忍不住,仰头崩溃又无奈地喊:
“师尊!您快下来吧!披件衣裳也行啊!弟子……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苏枕月缓缓睁眼。
她淡淡瞥来一眼,眼神清净无波,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对凡俗的不解:
“衣袍为俗物,蔽体有碍悟道。尔等凡心太重,不懂自然之道。”
林辛懂个屁的自然之道,他只懂社死啊!
他身形一闪,直接掠上山崖——这手瞬身术,是硬扛师尊三年睡梦威压才练出的本事,整个问道宗,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如此靠近她。
脱下外袍,不由分说往她身上一裹,近乎哀求:
“师尊求你了,天人合一不差这一件衣裳!再站下去,整个问道宗都要笑话揽月峰了!”
苏枕月被裹得严实,微微蹙眉,却也没有挣开,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麻烦。”
林辛扶着她往峰下走,内心泪流满面。
石阶尽头,一道月白身影静静伫立。
云舒。
这位小师叔永远端庄自持,衣饰一丝不苟,连发髻玉簪都要对齐月色角度。她是揽月峰唯一守规矩的人——毕竟,整座峰的体面,几乎都靠她撑着。
她先看向被裹得严实的师尊,深深一礼:
“师姐,暖阁已备好,新制的雪蚕衣也熨妥了。”
再看向林辛,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辛儿,松手,我来。”
林辛如蒙大赦。
云舒接过师尊,轻缓而稳妥地系好外袍,又取出雪白狐裘披上。
这般动作,师尊竟没有再嫌麻烦,只是昏昏欲睡地任她摆布,像只被顺毛的猫。
“你呀,”云舒侧首看他,声音轻得像月光,“每次都这样硬来。师姐的脾性,要用软法子哄。”
林辛苦笑:
“小师叔,除了您,谁还有这耐心?”
她微微一笑,笑意温润如月:
“去歇着吧,后山灵茶该收了,明日还要送往丹云峰。这里交给我。”
林辛望着她半扶半抱将师尊引向竹阁,画面竟出奇和谐——一位睡眼惺忪的巅峰大能,一位温婉守礼的管家小师叔。
刚转身,一道娇俏雪白的狐影便蹦到脚边。
双丫髻,天然呆,是苏洛洛。
名义上是师尊灵宠,实则与林辛一样,都是被捡回峰上的孩子。
她歪着头,一脸认真:
“师兄,师尊不是一直都如此吗?你在担忧什么呀?不穿衣裳怎么了?我以前一直都不穿的呀!”
林辛嘴角狂抽:
“你那是有皮毛!而且……这能一样?”
苏洛洛理直气壮:
“怎么不一样?主人脱了衣裳不还是有‘皮毛’吗?就是……毛没有我的多而已呀。”
林辛:“…………”
他刚要扶额,又一道清冷孤绝、气息锋锐如剑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少女一身素衣,眉眼冷峭,气质沉凝,是叶青禾。
十年前村庄覆灭,亲人尽死,唯有她诡异地活了下来,是林辛路过时捡回揽月峰。
没人逼她修炼,可她疯了一般变强,十年时间,一剑一剑亲手报完血仇。
大仇得报,她却没有停下,依旧日夜苦修,剑意越来越冷,越来越强。
林辛看向她,习惯性叹口气:
“又在练剑?今夜月圆,不必这般逼自己。”
叶青禾抬眼。
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声音轻而坚定:
“师兄,我要变得更强。”
林辛无奈:
“仇不是已经报了吗?”
她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一字一句,轻却震心:
“我要变强,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世上,再没有像我一样,只能抱着仇恨活下去的人。”
山间一时安静。
苏洛洛歪着头似懂非懂,师尊大概已被云舒哄睡,林辛站在中间,忽然觉得道心更累了。
远处竹阁亮起暖黄灯火。
云舒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轻轻为师尊掖好被角。
夜风拂过,整座揽月峰静谧安详,仿佛刚才那场“大道显化”,不过一场错觉。
揽月峰上,
小师叔云舒管体面,
苏洛洛管天然呆,
叶青禾管变强救世,
师尊苏枕月管睡觉、吸月华、稳定把林辛尬到裂开,
而林辛……
看起来管全峰的脸面,和随时要碎的道心。
实际上,是守这一方荒唐又温柔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