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黑色石柱刺破猩红天穹,像巨兽獠牙般环绕着余烬草原的中心。银链在风中发出细碎呜咽,它们缠绕着一个纤瘦身影,从脖颈到脚踝,每一环都深嵌皮肉。
埃尔庇斯垂着头,藏青与暗红交杂的长发遮住了面容。赤裸的背上,曾经丰满有力的黑色羽翼只剩下两截残根,断口处结着永不愈合的血痂。烙印从她左侧脖颈蔓延而出,那只赤红的统御之眼已经完全睁开,周围扭曲的纹路如同活物,在她苍白的皮肤下缓缓搏动。
痛。
这是她仅存的感知。
不是锐利的刺痛,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钝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缓慢碾碎。锁链束缚着她的关节,让她连蜷缩的姿势都无法保持。手腕和脚踝处早已磨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暗金色的黏稠液体——那是被统御之眼侵蚀的魔力,也是维持她生命的毒药。
“呃……”
一声轻不可闻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逸出。埃尔庇斯艰难地抬起眼皮,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是谁?
记忆像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一个银发小女孩躲在被褥里颤抖,紫罗兰色的眼睛蓄满泪水;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黑色羽翼在身后舒展;一双温柔的手臂环抱着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艾…瑞…莉…安…”
这个名字从她喉中挤出,带着血的味道。每当想起这个名字,统御之眼就会剧烈搏动,纹路如烧红的铁丝般灼烫她的皮肤。但她执拗地重复着,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是埃尔庇斯的证据。
锁链忽然收紧。
“啊啊啊——!”
惨叫撕裂了寂静。埃尔庇斯弓起身体,脖颈上的枷锁几乎要勒碎她的喉骨。纹路在她全身游走,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血肉。统御之眼闪烁着妖异的红光,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更强烈的痛楚。
“服从…统一…征服…”
陌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那不是她的思想,而是烙印强加给她的意志。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推挤到角落,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挣扎。
不。
不要。
我是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
我是…
“魔皇。”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埃尔庇斯猛地抬头,赤红眼眸中映出一个身影。银发紫眸的女子站在石柱外,一袭黑袍在草原的风中翻飞。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
“姐姐…”埃尔庇斯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艾瑞莉安缓步走近,无视了石柱周围涌动的封印魔力。她伸出手,穿过结界,轻轻抚摸妹妹的脸颊。埃尔庇斯本能地向那只手蹭去,像受伤的小兽寻求慰藉。
“疼吗?”艾瑞莉安柔声问。
埃尔庇斯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在这短暂的清醒时刻,她能清晰感受到统御之眼带来的每一分痛楚,也能清晰记得自己是谁。
“姐姐…救救我…”她哀求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变成傀儡…”
艾瑞莉安的眼神暗了暗。她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精致的糕点,喂到埃尔庇斯唇边。埃尔庇斯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食物很美味,但她的味蕾早已麻木,尝不出任何味道。
“还记得小时候吗?”艾瑞莉安轻声说,“你总是做噩梦,每次都要我抱着才能睡着。”
埃尔庇斯眨了眨眼。记忆碎片中闪过一个画面: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卧室里,小埃尔庇斯蜷缩在姐姐怀中,听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渐渐沉入梦乡。那时她的羽翼还是柔软的雏形,尚未被染成黑色。
“那时候多好…”埃尔庇斯低声说。
“是啊。”艾瑞莉安的手指滑过妹妹脖颈上的烙印,在统御之眼周围轻轻摩挲。随着她的动作,纹路的搏动渐渐平缓,痛楚也减轻了几分。
埃尔庇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闭上眼睛。在这一刻,她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被姐姐保护的妹妹,而不是被封印在此的魔皇。
“姐姐永远爱你。”艾瑞莉安的声音轻如耳语,“所以,你要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埃尔庇斯的心脏。她猛地睁眼,赤红眼眸中闪过恐惧。
“不…”
艾瑞莉安后退一步,脸上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占有欲。她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呃啊——!”
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强烈十倍。埃尔庇斯尖叫起来,锁链剧烈晃动,银链在她身上勒出更深的伤口。统御之眼发出刺目红光,纹路如藤蔓般疯狂生长,几乎覆盖了她的整张脸。
“为什么要反抗呢,妹妹?”艾瑞莉安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寒意,“只要你服从,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我…不是…你的…傀儡…”埃尔庇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艾瑞莉安笑了。那是一个冰冷而美丽的笑容。
“你当然不是傀儡。”她说,“你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她打了个响指。
痛楚消失了。
不是减轻,而是彻底消失。埃尔庇斯愣住,一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她能感觉到统御之眼还在,纹路也还在,但它们变得温顺,不再试图侵蚀她的意志。
“看,这样多好。”艾瑞莉安重新走近,擦去妹妹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只要你听话,姐姐就会好好疼你。”
埃尔庇斯看着她,赤红眼眸中倒映出姐姐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屈服。屈服就不会痛,屈服就能得到姐姐的温柔,屈服就能…
不。
残存的自我在尖叫。
“杀…了我…”埃尔庇斯嘶声道。
艾瑞莉安的笑容僵住了。她眯起眼睛,紫色的眼眸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不要说这种话,妹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会活得好好的,永远在我身边。”
她从怀中取出四枚精致的环。两只手环,两只脚环,由某种暗银色的金属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魔纹。在阳光下,那些魔纹流动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姐姐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艾瑞莉安轻声说,“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学会听话,姐姐就给你戴上。它们很漂亮,对吧?”
埃尔庇斯盯着那些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那不是对痛苦的恐惧,而是对失去自我的恐惧——比统御之眼更可怕的威胁。
“不…”她想要后退,但锁链将她牢牢固定。
艾瑞莉安将环收回怀中,重新换上温柔的表情:“别怕,姐姐不会强迫你。我会等,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她俯身,在埃尔庇斯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吧,妹妹。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埃尔庇斯独自留在石柱中心,望着姐姐远去的背影。痛楚没有再回来,统御之眼也异常安静。但这反而让她更加恐惧——这平静之下,隐藏着什么?
夜幕降临,余烬草原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血红的月亮。月光洒在石柱和锁链上,将一切都染上不祥的色彩。
埃尔庇斯闭上眼,试图入睡。但每当她即将沉入梦境,统御之眼就会微微搏动,将她惊醒。它不再带来痛楚,而是像一只真正的眼睛,监视着她的每一分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
埃尔庇斯睁开眼,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悄悄靠近石柱。那是个地精,浑身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匕首。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盯着埃尔庇斯手腕上渗出的暗金色液体。
“魔皇之血…”地精喃喃自语,“值钱…能卖好多钱…”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结界——封印对外部攻击有强大的防御,但对这种缓慢渗透却存在漏洞。地精爬上一根石柱,沿着锁链向埃尔庇斯靠近。
埃尔庇斯静静地看着他。换作从前,她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这卑微生物灰飞烟灭。但现在,她被锁链束缚,魔力被统御之眼压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地精终于爬到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用匕首在她手腕的伤口上划了一下。更多暗金色液体流出,地精急忙用一个小瓶子接住。
“发财了…发财了…”他兴奋地嘀咕。
就在这时,统御之眼突然剧烈搏动。
埃尔庇斯感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涌入身体。那不是她的魔力,而是统御之眼释放出的某种能量。它顺着她的血液流动,最终从手腕的伤口喷涌而出。
暗金色液体接触到地精的瞬间,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像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地精的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地精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身体就开始溶解,化作一滩与那些液体相同的暗金色物质。
几秒钟后,地精彻底消失了,只留下空瓶子和匕首哐当落地。
埃尔庇斯看着这一切,赤红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她感到统御之眼在吸收地精的生命力,并转化为某种能量储存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足以让她微微活动手指。
这就是它的目的吗?她茫然地想。让我成为诱饵,吸引猎物,然后吞噬他们?
她忽然想起艾瑞莉安的话:“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原来如此。姐姐控制了统御之眼,可以随时让它带来痛苦或平静。而那些环…恐怕是更彻底的控制装置。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埃尔庇斯仰起头,望向血红的月亮。银色长发在风中飘散,藏青与暗红在月光下交织成诡异的色调。
“杀了我…”她对着虚空低语。
但没有人回应。只有草原的风,和锁链的呜咽。
夜色渐深,埃尔庇斯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统御之眼在吸收了地精的生命力后,变得异常活跃。它正在修复她的身体,同时也在更深地融入她的灵魂。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记忆中的画面:小小的埃尔庇斯抱着枕头,溜进姐姐的房间,钻进温暖的被窝。艾瑞莉安睡眼惺忪地抱住她,轻声说:“又做噩梦了?”
“嗯…”
“不怕,姐姐在这里。”
“姐姐会永远保护我吗?”
“永远。”
永远。
埃尔庇斯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七根石柱静静矗立,银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封印中心的魔皇垂下头,藏青与暗红的长发遮住了面容。脖颈上的统御之眼缓缓转动,赤红的光芒在夜色中明灭,像一颗永不瞑目的心脏。
余烬草原陷入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远在魔族皇宫的艾瑞莉安站在露台上,望向草原的方向。她手中把玩着那四枚银环,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深邃如渊。
“快了,妹妹。”她轻声自语,“等到统御之眼完全与你融合,等到你的自我彻底消融…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她将一枚手环举到月光下,看着魔纹流动的光泽。
“这一次,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