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蜷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指尖滑过手机上的招聘信息,眉头拧成个结。这屋子虽然不大,却被他收拾得很整洁。就是条件不算太好,挣来的钱刚够交房租和买最基本的吃食,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下一顿在哪里。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狭窄的天空,忽然就想起了林雪。
那时候他们还在念高中,他是班里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特困生”,校服袖口磨得发亮,午饭常常是从家里带的干硬馒头,咬下去能硌得牙龈发酸。林雪总是变着法地“接济”他——今天拎着餐盒晃到他桌前,掀开盖子时热气裹着肉香扑过来:“我妈做的红烧肉太多了,你看我这体型哪敢多吃,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明天又变戏法似的摸出盒牛奶,包装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医生说我乳糖不耐受,喝了要拉肚子,扔了才是真浪费”。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那时的自尊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浑身竖起尖刺,每次接过东西都红着脸,脖颈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连句囫囵的“谢谢”都挤不出来。
有次他发了高烧,整个人像被扔进蒸笼里蒸,趴在课桌上昏昏沉沉,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是林雪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猫着腰溜到他身边,把退烧药碾成细细的粉末,混在温水里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点凉,擦过他滚烫的唇角时,却把他烧得发昏的脑袋搅得更乱,像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涟漪荡开,连带着心跳都失了节奏。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为了守着他降温,错过了下午的数学测验——那是她最拿手的科目,却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心思不正”,她站在讲台下,背挺得笔直,却没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最让他记挂到心口发疼的,是高考结束那晚。他们并肩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林雪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个天蓝色的储蓄罐,上面画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被她的手指摩挲得有些褪色。她把罐子塞进他手里时,掌心的汗濡湿了他的指缝:“这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你拿着,上大学要买参考书,要交学杂费,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那罐子沉甸甸的,摇一摇能听见硬币碰撞的脆响,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鼓点。他攥着罐子想还给她,指尖都泛了白,她却跑得飞快,白裙子在夜色里飘成只蝴蝶,只留下一句远远的“不许扔!不然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
分手那天,是城市入秋的第一个雨天。他看着林雪泛红的眼眶,像盛着揉碎的星光,那些“我骗你的”“我只是怕拖累你”的话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破牙关。可他瞥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想起出租屋里堆积的账单,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时,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陷进这泥潭里。她那么好,应该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走在洒满阳光的大学校园里,身边站着和她一样优秀的男生,而不是被他拖累,在交房租的前夜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绝,换了城市,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把那个天蓝色的储蓄罐藏在行李箱最底层,连搬家时都小心翼翼。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彻底忘了他,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那样干净利落。可总还是会想起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像盛着蜜。
他当初的决定,或许真的是对的。
只是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空无一人的出租屋,敲打着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洗得发白的裤腿,像那年夏天,她偷偷为他拭去的汗,带着永远无法言说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