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林晓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整个人被浸在刺骨的寒水中,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麻木的痛。
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时,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天花板。输液架。还有手背上扎着的针头——那是一只纤细苍白的手。
他试图撑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马路,刺耳的刹车声,身体被撞飞的失重感……
“你醒了?”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乱动,你出了车祸,有轻微脑震荡。”
车祸?是的,但不对——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那不是一起简单的事故。
而他自己,似乎灵魂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了,在这个名叫林若曦的女人身体里。
“我的……我的……”他声音嘶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腹部。
“别担心,孩子暂时没事。”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那么严重的车祸,胎儿居然还稳着,真是奇迹。”
孩子?
林晓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护士,又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个动作让更多记忆汹涌而来——不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顾思铭冷酷的羞辱,林予薇恶毒的挑衅,还有那些寄到别墅的匿名照片。
“不……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他明明是林晓啊,那个因为喜欢女装而被同学嘲笑的高三男生,那个经常梦见自己变成女孩、醒来后总要确认“小鸟还在”的男孩。
现在,“小鸟”真的不在了。
他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轮廓柔和,皮肤细腻,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他猛地扯过床边的不锈钢水壶,借着反光看向倒影——
一张苍白却精致的少女面孔,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美得令人心碎,也陌生得令人恐惧。
“额——”压抑不住的惊愕从他喉咙里溢出。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护士紧张地问。
“镜子……给我镜子……”
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递过去。
林晓鼓起全部勇气,举起镜子。
镜中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即使现在狼狈不堪,也掩不住天生的美貌。最让他崩溃的是——这就是他现在的脸。
记忆融合得越来越清晰。
林若曦,二十三岁,顾思铭的妻子,怀孕三个月,刚刚在回林家的路上遭遇“意外”车祸……
而林晓,十八岁男高中生,喜欢女装,经常幻想变成女孩,在马路中央被卡车撞飞后……
居然进入了这个女人的身体。
“老天爷,你在开什么玩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既为林若曦悲惨的遭遇,也为他自己荒谬的处境。
护士显然误解了这眼泪:“别太担心,胎儿很有希望保住。你丈夫已经在路上了,警察已经联系过他了。”
“丈夫”这个词像一记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顾思铭,原身记忆里那个冷酷、残忍、以折磨林若曦为乐的男人。那个强行与妻子发生关系、言语羞辱她的男人。
而现在,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里有一个生命——一个在他完全陌生的身体里成长的生命。
作为林晓,他其实挺喜欢小孩的。但那是“抱别人家孩子”,不是“自己怀孕”啊!
“护士,能不能……不要这个孩子?”这句话脱口而出。
护士愣住了,表情变得复杂:“这……你得和医生还有你丈夫商量。不过你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流产手术风险很大。”
“风险大才好……”他小声嘀咕,随即又感到一阵愧疚。
记忆里,真正的林若曦是多么渴望这个孩子。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是想着孩子。而他,一个外来者,凭什么决定这个生命的去留?
可是,怀孕生孩子?十级疼痛啊,相当于同时折断二十根肋骨!
“我要上厕所。”他突然说,试图下床。
“小心点,我扶你去。”护士连忙过来搀扶。
站在卫生间里,面对女性身体的私密构造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扶着墙,深呼吸好几次才没晕过去。
这太超现实了。比他作为林晓时最疯狂的梦境还要超现实。
回到病床上,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两个意识在激烈交战:属于林若曦的悲伤、绝望、对孩子的保护欲;属于林晓的震惊、抗拒、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咯吱!”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两名警察走了进来。
“林若曦女士,我们是交警大队的。”其中年长些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关于今天下午发生在朝阳路口的交通事故,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林晓或者说,现在的林若曦张了张嘴,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自己是要回林家吃饭,一辆黑色商务车突然从侧面撞过来...
“我...我记得有一辆车...故意撞向我。”林晓艰难地说道,这个身体还很虚弱,说话都费劲。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故意?你确定不是意外?”
“不是……它没有刹车,而是直接加速朝我冲过来。”林晓闭上眼睛,原主的恐惧感同身受地传递过来。
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
年轻警察记录着,年长警察则用手机操作着什么。
“我们用你的手机联系了你的紧急联系人,你的丈夫顾思铭先生,他应该快到了。”
提到这个名字,一阵尖锐的痛苦穿透林晓的胸腔——那是原主残存的感情,爱、恨、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轮廓冷硬如雕塑。
当他走进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冷若冰霜的脸,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淡淡地扫过病床上的林若曦,就像看一件物品。
顾思铭。
记忆如潮水般冲击着林晓的意识——这个男人在新婚之夜就告诉她,娶她只是为了报复……
“顾先生。”警察迎上去,“你太太已经醒了,伤势稳定,不过还需要详细检查。”
顾思铭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在林若曦脸上:“伤到哪里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多处擦伤,轻微脑震荡,最主要是腹部受到撞击。”跟进来的医生接过话,“考虑到林女士怀孕的情况,我们还需要再进行B超等检查,确认胎儿是否安全。”
“怀孕?”顾思铭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医生和护士显然感受到了这骤变的气氛,有些不知所措。
顾思铭一步步走到病床边,俯视着林若曦。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他的身体,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怀孕了?”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意味。
林晓本能地护住腹部——这个动作一半来自原主的母性本能,一半来自林晓作为陌生人面对威胁时的自我保护反应。
“三个月了,顾先生。”医生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们现在需要立刻检查...”
“带他去。”顾思铭打断医生的话,眼神却没有从林若曦脸上移开,“我等结果。”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林晓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关心,这是审问,是怀疑,是愤怒。
护士帮忙推来轮椅,扶着他小心下床。
每一次移动都带来疼痛,但比身体疼痛更强烈的是那种荒谬感——
他,林晓,一个昨天还在为高考发愁的高中生,现在正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去做产检。
在去B超室的路上,林晓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顾思铭。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物一样压在他的背上。
走廊转角,一个穿着工装、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突然冲出来,差点撞上轮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人连连道歉,眼神闪烁,“你是林若曦女士吧?我是...我是今天不小心撞到你的司机,我叫马晓飞,真的对不起...”
不小心?林晓抬起眼睛,直视着这个男人。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辆黑色商务车分明是蓄意加速撞过来的,怎么可能是不小心?
“警察已经处理了,你不用在这里。”顾思铭冷冷地挡在中间,语气不容置疑。
马晓飞讪讪地退开,但林晓注意到他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腹部,那眼神里有审视。
B超室里,冰凉的液体涂在腹部,探头轻轻滑动。
林晓盯着天花板,试图从这种超现实的体验中抽离出来。
屏幕上,黑白图像模糊不清,但很快,医生指着一处闪烁的小点。
“看到了吗?那是胎儿的心脏,跳得很有力。”医生的语气带着欣慰,“这真是奇迹,宝宝安然无恙,胎盘也没有剥离。不过你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一周,不能再受任何撞击或剧烈运动。”
宝宝...心脏...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林晓的心头。那不是他的孩子,甚至不是这个身体原主计划中的孩子,但就在此刻,听到那微弱而顽强的心跳声,一种本能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也许这是原主残存的感情,也许这是身体自身的记忆,也许...只是作为一个人类对另一个脆弱生命的天然同情。
检查完毕,护士帮他擦掉耦合剂,扶他坐回轮椅。门打开,顾思铭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他的眼神落在他尚未完全拉好的病号服上,那平坦的腹部现在似乎有了不同的意义。
“怎么样?”他问医生,声音依旧平静。
“胎儿很安全,但林女士需要绝对静养。”医生重复道,“前三个月本来就比较敏感,这次又受到撞击,一定要小心。”
顾思铭点了点头,示意护士推林晓回病房。一路上,他沉默得可怕。
回到病房,护士离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思铭关上门,那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他。林晓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三个月了。”顾思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寒冰,“正好是我们结婚那段时间。真是巧啊,林若曦。”
“我...”林晓张了张嘴,属于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确实是一次意外,一次酒后意外。
但此刻面对顾思铭的质问,他竟不知如何解释。
“你以为怀上我的孩子,就能改变什么?”顾思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觉得你有资格生下我的孩子?”
“你!我……”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孩子不能要。”
顾思铭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不!”这个字几乎是冲口而出,林晓自己都惊讶于其中的坚定。
他护住腹部,仰头看着顾思铭:“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
“你的?”顾思铭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我,你一个人能怀孕?林若曦,别耍花样了。你觉得,你生下的孩子,我会疼爱吗?即便生下来我都会想掐死!”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林晓感到眼眶发热——这是原主的反应。
“三天后,我会让医生安排手术。”顾思铭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而厌恶,“这三天你就好好待在医院,别想玩什么花样。如果敢逃跑,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离开,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