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铭离开后的病房,陷入一种比死亡更压抑的安静。
林晓蜷缩在病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依然平坦得不明显,但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胎儿的心脏,跳得很有力。”
一个生命。
一个他从未期待、甚至想要拒绝的生命,此刻却成了他与这具陌生身体之间最真实的联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林女士,该吃药了。”
林晓机械地接过水杯和药片,白色的药丸躺在掌心,她突然犹豫了:“这是什么药?”
“维生素和安胎药。”护士温和地解释,“你的情况需要特别补充营养。”
安胎药。这个词让她心头一颤。
三天后,这一切就要被强行终止。顾思铭冰冷的宣判仍在耳边回响,像一道无法逃脱的咒语。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处的高档别墅里。
“妈,我们失败了!”林予薇将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那贱人肚子里的野种居然还在!顾思铭已经知道了!”
林母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阴郁:“医院那边说,胎儿奇迹般地保住了。车祸那么严重,她居然只是轻伤。”
“那怎么办?”林予薇烦躁地踱步,“要是她生下孩子,顾思铭就算再讨厌她,也可能会因为孩子……”
“不会。”林母打断女儿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顾思铭是什么人?他恨透了林家,更恨林晓那个贱丫头和她妈。你以为他会容忍一个带着仇恨生下的孩子?”
林予薇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妈,你的意思是……”
母女俩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淬着毒。
“不过,”林母语气一转,“我们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别人。你找个机会去医院‘探望’一下你那可怜的妹妹,看看情况到底如何。”
林予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会的。而且……妈,我觉得我也该多关心关心思铭了,他这段时间一定很痛苦吧。”
“聪明。”林母赞许地看着女儿,“顾太太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医院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顾思铭再也没有出现,但病房门外总守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那是看守她的保镖。
深夜,林晓在病床上辗转难眠,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
他睡不着。
这具身体很疲惫,到处都在疼,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交织碰撞:男孩的高中教室、篮球场、藏在衣柜深处的女装。女孩的豪华牢笼、顾思铭冰冷的眼神、每一次羞辱后的默默垂泪。
还有肚子里的宝宝。
他轻轻将手放在腹部。那里依旧平坦,但医生说过,已经可以感觉到轻微的胎动了。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虚无低声问,“我是谁?”
病房外偶尔传来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生怕是顾思铭去而复返,或是医生提前来执行手术。
顾思铭说三天后,今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而逃跑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怎么跑?这具身体虚弱得很,稍微动一下都头晕目眩。医院到处都是监控,门口也有顾思铭安排的人。
他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在哪里。
绝望感一点点侵蚀着他。
深夜两点,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林晓盯着黑暗,突然感觉到腹部一阵奇异的颤动。
很轻微,像是蝴蝶在掌心扑翅,又像是小鱼在深水中吐了个泡泡。
他屏住呼吸,手轻轻压在肚子上。
又是一下。
胎动。
真实、鲜活、不容忽视的生命迹象。
那一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他的悲伤,也不全是原主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东西——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共鸣。
“你在动……”他喃喃自语,“你在这里。”
那个被他视为负担、视为荒谬命运一部分的小生命,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林晓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七岁时去世的温柔女人。如果母亲还活着,知道他变成这样,会怎么想?
如果女孩还活着,会怎么选择?
记忆的碎片再次浮现:女孩独自在浴室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表情复杂。她深夜上网搜索孕期注意事项,手指在“流产”和“保留”之间徘徊。她最终抚摸着小腹,低声说“对不起,但妈妈会保护你的”。
女孩想要这个孩子。即使知道孩子父亲不会爱宝宝,即使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她还是想留下这个生命。
而现在,占据她身体的他,有什么权利剥夺这个生命呢?
“但我要怎么保护你?”林晓对着黑暗轻声问,“我自己都保护不了。”
逃跑。必须逃跑。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
第三天清晨,林予薇来到了医院。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捧着鲜花,笑容得体而温柔:“姐姐,听说你出事了,我都快担心死了。”
林晓看着眼前女孩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小就以欺负她为乐,现在更是想置她于死地。
“谢谢妹妹关心。”林晓学着原主惯常的柔弱语气,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冷意。
“思铭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你出车祸。”林予薇在床边坐下,握住林晓的手,“还好孩子没事,不然他可就要后悔一辈子了。”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医生说孩子很坚强。”林晓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
林予薇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温柔:“是啊,没事就好。对了,思铭今天会来吗?”
“他说下午会来。”林晓垂下眼帘道,“商量手术的事。”
“手术?”林予薇故作惊讶,“什么手术?”
林晓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他说……不要这个孩子。”
林予薇的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但她迅速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怎么会这样?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姐姐你别担心,我去劝劝他!”
又虚伪地安慰了几句,林予薇便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她的脸上笑容尽失,拿出手机快速拨通电话:“妈,好消息,顾思铭今天下午会来医院安排流产手术。我们的计划先等等看在进行。”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心中冷笑:“林若曦,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病房内,林晓静静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三天来,她已观察过无数次——医院后门有一条小巷,平时少有行人,监控摄像头只有一个,而且角度有限。
下午两点,护士会来例行检查并送药。那是唯一的机会。
她的东西早就被顾思铭收走了,身上只有病号服和一双拖鞋。
但昨天,她在走廊尽头的处置室里发现了一件被遗忘的护士服,还有一只不知谁落下的旧背包,里面竟然有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女孩和她有几分相似。
天无绝人之路。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晓将枕头塞进被子里,伪装成有人在睡觉的样子。她换上藏在床下的护士服,戴上口罩,将长发塞进护士帽里。
一点五十五分,护士走了进来,准备例行检查。
林晓趁机告知护士自己想要这个孩子,但是老公不同意,还要强行逼她做手术拿掉,在林晓的说服下,小护士正义使者上身,答应帮助林晓逃跑,并将身上衣服脱下给了林晓。
这时,门外传来换班的声音,几个保镖低声交谈着去洗手间。
就是现在。
林晓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低着头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护士服给了她最好的伪装,门口保镖没有多注意这个“值班护士”一眼。
后门的保安正在玩手机,她压低了帽檐,出示了从小护士那里拿来的工作牌。
“出去有点事。”她含糊地说。
保安挥挥手,继续埋头于手机游戏。
踏出医院后门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
林晓裹紧了单薄的护士服,冲向最近的地铁站。
在地铁洗手间里,她换上了用小护士衣服里的钱从医院小卖部买来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将护士服塞进垃圾桶。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惊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火车站人潮汹涌,她利用“陈馨”的身份证买了一张最快出发的硬座票,目的地是距离这座城市几百公里外的云山镇。
上车前,她用公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原主记忆深处,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喂?”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女声。
“小雨,是我。”林晓压低声音,“我需要帮助。”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的声音变得严肃:“若曦?你在哪里?你是不是出事了……”
“说来话长。我现在在火车站,要去云山镇找你。可能会有人找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联系过你。”
“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林晓松了一口气。
苏小雨,原主的闺蜜,也是高中同桌,现在在云山镇经营一家小民宿。
火车缓缓启动,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后退。
林晓将手轻轻放在腹部,那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安静地待着。
“我们一起逃出来了。”林晓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
夜幕降临,火车驶入茫茫夜色。车厢里灯光昏暗,乘客们昏昏欲睡。林晓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林晓的意识正在逐渐与这具身体融合,那些属于林晓的记忆、情感、习惯,变得越来越自然。而属于林晓的某些特质——那份属于少年的倔强和不愿屈服也悄然改变着这个身体原本柔弱的性格。
她既是林晓,也是林若曦。
既一个变成女孩子的少年,也是一个决心保护孩子的母亲。
腹中又是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林晓闭上眼睛,轻声许诺:“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会保护你。我发誓。”
火车呼啸着驶向未知的远方,载着一个逃亡的母亲,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
而医院中,顾思铭推开空无一人的病房门,看着床上伪装的枕头,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拨通号码:“她跑了。找!翻遍全国也要给我找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道:“顾总,如果夫人执意要生下孩子……”
顾思铭沉默良久,窗外夜色浓重。
“找到她。”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要亲自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