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凌晨四点抵达云山镇。
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站台老旧,灯光昏黄。林晓随着稀稀拉拉的乘客下车,冷冽的山风立刻穿透单薄的T恤,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护住小腹。
站台出口,一个穿着羽绒服、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踮脚张望。看到林晓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来。
“若曦!”苏小雨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天啊,你怎么瘦成这样……”
林晓的身体僵了僵。属于原主的记忆涌上心头,高中时一起逃课吃冰淇淋,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苏小雨是林若曦灰暗少女时代里唯一的光。
“小雨。”她轻声回应,这个称呼自然而然。
苏小雨松开她,借着站台灯光仔细端详她的脸,眉头越皱越紧:“你的脸色……到底发生了什么?电话里说不清楚,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林晓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其实是林晓,一个十八岁男孩的灵魂?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说来话长。我需要一个地方……藏起来。”
苏小雨眼神一凛,点点头不再多问,接过她手里空荡荡的背包:“走,先回家。”
苏小雨的“家”是半山腰一栋改建的老宅,木结构,两层楼,挂着“云栖民宿”的牌子。这个季节游客稀少,整栋楼只有她们两人。
“我爸妈去国外了。”苏小雨带她上楼,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间,“你先住这儿,安静,视野也好。隔壁就是我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房间不大,但干净温馨。木地板,格子窗帘,床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谢你,小雨。”林晓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苏小雨转身抱来一床厚被子,“你先洗个热水澡,我去煮点粥。你看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林晓依然平坦但已有微妙弧度的小腹上,欲言又止。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林晓站在镜子前,雾气朦胧中,那张陌生的脸若隐若现。
三个月的身孕,腹部只是微微隆起,像是吃多了的轻微弧度。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一个心跳有力的生命。
“不管怎样,”她对着镜中的女孩说,“现在你是林若曦。你得活下去,带着这孩子活下去。”
换上苏小雨准备的干净睡衣,她走出浴室。楼下传来米粥的香气。
餐厅里,苏小雨已经摆好了碗筷。简单的白粥、咸菜、还有两个煎蛋。
“先吃点东西。”苏小雨盛好粥推到她面前,目光关切,“然后,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结婚了?怀孕了?为什么要逃?”
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
林晓斟酌着词句,隐去了穿越的部分,只说了车祸、顾思铭的冷酷、以及他逼迫流产的决定。
苏小雨听得脸色发白:“那个顾思铭……就是顾氏集团那个?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林晓苦笑:“他恨我。或者说,恨林家。”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小雨握住她的手,“孩子……你真的要生下来?”
林晓的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她想起火车上那阵阵胎动,想起B超屏幕上闪烁的小点。
“我想留下他。”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苏小雨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好。那你就在这儿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云山镇偏僻,顾思铭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苏小雨打断她,“高中时你帮我那么多,现在该我帮你了。再说……”她眨眨眼,“我早就想当干妈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林晓低下头,让泪水滴进粥碗里。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像真实。
林晓很快适应了云山镇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她被山间的鸟鸣唤醒。苏小雨教她打理民宿,给盆栽浇水,换洗床单。下午,她们去镇上的小市场买菜,和卖菜的阿婆闲聊几句。
表面看起来,她只是个来养胎的远房表妹。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林晓的手机卡早就扔了,苏小雨给她办了张新的。她不敢上网,不敢联系任何人,甚至不敢去医院做产检。
怀孕进入第四个月,孕吐开始了。
那天早晨,她刚喝下半碗粥,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她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苏小雨轻拍她的背,递来温水:“孕吐正常,说明宝宝健康。不过我们得想办法做个检查,不能一直不去医院。”
林晓漱了口,靠在墙上喘息。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奇怪的是,眉宇间有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柔和。
“镇上有个老中医,姓陈,”苏小雨说,“八十多了,医术很好,也不联网。要不我们去看看?”
第二天,她们去了陈老中医的诊所。
老宅子,满屋药香。须发皆白的陈老中医给林晓把脉,眯着眼睛感受许久,缓缓道:“脉象滑利,胎气稳固。不过你身子底子虚,气血不足,得好好调养。”
他开了几服安胎补气血的药,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走出诊所,林晓松了口气。至少孩子是健康的。
“对了,”陈老中医在她们出门前突然说,“姑娘,你眉间有郁结之气。心事太重对胎儿不好,凡事想开些。”
林晓怔了怔,点头道谢。
云山镇的日子像山涧溪水,看似平静却从未停止流动。
转眼间,林晓的孕期已近七个月。腹部明显隆起,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西瓜。胎动越来越频繁有力,有时半夜会被宝宝踢醒,她便摸着肚皮,在黑暗中轻声与这个尚未谋面的生命说话。
苏小雨成了最称职的“干妈”。她学会了煲各种汤,从菜市场大妈那里打听孕妇食谱。
“若曦,你看这件小衣服可爱吗?”一天下午,苏小雨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浅蓝色的婴儿连体衣,“卖衣服的阿婆说,这是纯棉的,不会刺激宝宝皮肤。”
林晓接过衣服,手指抚过柔软的布料,心头涌上一阵暖意,随即又被不安淹没。她抬头望向窗外绵延的青山,山岚缭绕,美得不真实。
“小雨,我总觉得……太安静了。”她轻声说。
自从逃到这里,她没有看过新闻,不敢用智能手机,与世隔绝得像是活在另一个时空。但越是这样,那种潜伏在平静下的危机感就越发清晰——顾思铭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个男人掌控欲极强,恨意深沉,怎么可能任由她带着他的孩子消失?
苏小雨握住她的手:“别多想。云山镇这么偏僻,他又不是神仙,哪那么容易找到。”
话虽如此,林晓注意到小雨最近接电话时总会刻意走远,声音压得很低。有几次深夜,她听到楼下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小雨在悄悄检查门窗。
她们都在害怕,只是谁也不说破。
怀孕二十八周的那天早晨,林晓在民宿前的小院里晒太阳。初冬的阳光稀薄但温暖,她坐在藤椅上,手里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跟隔壁阿婆学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一针一线都认真。
腹部忽然一阵紧缩,不是胎动,而是一种紧绷的、下坠的感觉。她皱起眉,轻轻抚摸,低声说:“宝宝乖,还没到时候呢。”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镇上常见的那种破旧小货车或摩托车,而是低沉平稳的引擎声,像是性能良好的轿车。声音停在民宿门外,接着是车门开关的轻响。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毛线团滚落在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清晰得可怕。她僵硬地抬头,视线越过低矮的木栅栏,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外。
黑色大衣,身形挺拔,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轮廓她太熟悉了——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轮廓。
顾思铭。
时间仿佛静止了。山风停了,鸟鸣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栅栏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林若曦。”他的声音比山风更冷。
林晓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动弹不得。腹中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踢动着。她本能地护住肚子,嘴唇颤抖:“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思铭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孕妇装,扫过她手中掉落的毛线,扫过她苍白惊恐的脸。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腹部,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七个月了。”他说,像是陈述,又像是质问。
“顾先生?”苏小雨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从厨房跑出来的。她挡在林晓面前,尽管声音有些发颤,却挺直了背:“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顾思铭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盯着林晓:“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林晓终于找回了声音,撑着藤椅扶手艰难地站起来,“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顾思铭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我,你一个人能怀孕?”
又是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进她最深的恐惧。
“顾思铭,你听我说,”林晓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我知道你恨我,恨林家。但孩子是无辜的。让我生下他,之后……之后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求你放过这个孩子。”
她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这泪水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这几个月来积蓄的、对这个意外生命的真实情感。
顾思铭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寒潭。山间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没有任何情绪的泄露。
良久,他才开口:“给你十分钟收拾。”
“若曦不走!”苏小雨急了,“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报警——”
“报警?”顾思铭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小雨瞬间噤声,“告诉警察你藏匿我的妻子,妨碍我带回她?”
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转向她们。上面是一张警方出具的协查通知,还有林若曦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还有八分钟。”顾思铭看了眼腕表。
“小雨,”林晓轻声说,眼泪无声流淌,“帮我……帮我拿件外套吧。”
她知道反抗没有用。这个男人有无数种方法强行带走她,而现在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不能冒险,不能激怒他。
苏小雨红着眼眶,咬牙转身进屋。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顾思铭走近几步,林晓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向后缩。但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肚子。
“他经常动吗?”他突然问。
林晓愣住了,几乎以为听错了。她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东西,快得让她无法捕捉。
“……嗯。”她小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
就在这时,腹中的宝宝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用力踢了一脚,位置正好在顾思铭视线所及之处。林晓的肚皮明显鼓起一个小包,又缓缓平复。
顾思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快点。”
回程的车是宽敞的SUV,后座经过特殊调整,舒适柔软。顾思铭亲自开车,林晓坐在后座,身上裹着苏小雨硬塞给她的大围巾,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
苏小雨被留在了民宿。顾思铭警告她不要多事,否则会让她的民宿“经营不下去”。
林晓透过车窗回望,看到小雨站在院门口抹眼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转弯处。
一路无话。
五个小时的车程,顾思铭没有开音乐,没有接电话,只是沉默地开车。林晓靠在椅背上,手一直护着肚子。宝宝似乎知道母亲在经历巨大变动,异常安静,只偶尔轻轻蠕动,像是在安慰她。
夜幕降临时,车子驶入A市。霓虹灯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她逃离的城市以冰冷的面貌再次接纳了她。
顾思铭没有带她回之前那栋充满痛苦记忆的婚房,而是驶向城西的一处别墅区。这里更僻静,安保严密,车子经过两道岗亭才进入。
别墅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灯火通明。车刚停稳,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的妇人就迎了出来。
“先生,太太。”妇人微微躬身,“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顾思铭下车,对妇人吩咐:“张妈,照顾好她。所有起居饮食按医嘱执行,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李医生。”
“是,先生。”
林晓被张妈搀扶着下车,站在陌生的庭院里,茫然无措。顾思铭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却没有看她。
“好好待着,别想不该想的事。”他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走进屋内,上了二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林晓被安置在一楼的主卧——宽敞,朝南,带独立卫生间,布置得舒适温馨,甚至窗台上还放着几盆绿植。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安。
张妈是个话不多但细心的人。她帮林晓整理行李,铺好床铺,端来热牛奶和清淡的晚餐。
“太太,先生吩咐了,您需要多休息。李医生明天上午会过来做检查,他是产科专家,您放心。”张妈说着,目光落在林晓的腹部,眼神温柔,“宝宝看起来很好呢,您别太担心。”
林晓捧着温热的牛奶,轻声问:“张妈,他……先生他还说了什么吗?”
张妈顿了顿,摇摇头:“先生只说让我照顾好您和宝宝。”
那一夜,林晓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顾思铭没有下来。整栋别墅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心里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不提流产的事了?为什么把她安置在这里?为什么雇人照顾她?
难道……他真的默许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让她在绝望中生出一丝脆弱的奢望。
第二天,李医生准时到来。他是个温和的中年医生,检查仔细,说话轻声细语。
“宝宝发育得很好,胎位正,心跳有力。”B超仪在腹部滑动,李医生微笑着指着屏幕,“您看,这是小脚丫……这是小手……宝宝很健康。”
林晓盯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蜷缩着的小小身影,鼻子一酸。
“不过您有些贫血,需要加强营养。另外,孕期最后三个月很重要,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剧烈运动和刺激。”李医生写下医嘱,递给张妈,“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送走医生,林晓坐在窗边晒太阳。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手掌轻轻抚摸。
“宝宝,我们暂时安全了,对吗?”她轻声说。
腹中的宝宝踢了踢,像是在回应。
接下来的几天,顾思铭都没有出现。张妈说他在公司忙,偶尔会打电话询问情况,但从不要求与她通话。
别墅里生活平静得近乎诡异。张妈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陪她在院子里散步,帮她按摩浮肿的腿脚。李医生每周来两次检查,每次都笑着说“一切正常”。
林晓开始允许自己相信,也许顾思铭改变了主意。也许这个孩子的存在,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也许……
“太太,您的电话。”一天下午,张妈拿着无线座机走过来,表情有些犹豫,“是……您妹妹。”
林晓的心一沉。
接过电话,那头传来林予薇甜得发腻的声音:“姐姐,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家里呀,我和妈妈都好担心你呢。”
“有事吗?”林晓尽量让声音平静。
“哎呀,姐姐怎么这么冷淡。我们可是一家人,我当然要关心啦。”林予薇轻笑,“对了,思铭把你安置在城西别墅了?他对你可真好。不过也是,你都七个月了,总不能逼你打掉吧,那太危险了。”
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毒针。
“谢谢关心,我很好。”林晓说完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