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一阵阵的,贴在梧桐叶子底下,没完没了。下北泽的石板路让午后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有点软,砖缝里都是白亮亮的光,扎眼睛。
旧书店橱窗里的漫画,书页都卷了边,颜色也有点褪了。街角那丛紫阳花耷拉着脑袋,蓝紫色的花瓣边上还挂着点早晨的露水,风一过,微微地颤。
“咔哒——”
门推开,鱼川悠真从屋里出来,一股热浪立刻裹了上来。屋里空调凉气还没散尽,这么一冷一热的,他眯了眯眼。伸手把遮在眼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张脸。他眼睛长得挺好,眼尾微微上挑,看什么都显得有点专注。
抬头看了眼天,太阳明晃晃的,他咂了下嘴,又转身退回去了。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东西。一个简易音箱和支架拎在两手,背上斜挎着个长条形的琴包,看着挺沉。
包里是把雅马哈YC61,打了三个月工换的。
心里原先惦记的是Nord Stage 4,冰蓝色面板,好看,也贵。摸了摸钱包,最后还是算了。
快成年了,有些事得现实点。
风琴键盘嘛,说到底就是音色、手感、耐用,还有现场能不能撑得住。YC61这点挺好,皮实,音色也够用,雅马哈的老底子,不少音色弹东方曲子反而更对味儿。
说起玩键盘,还是初中时候的事。那会儿看学长在学园祭上弹,觉得挺帅,就跟着瞎按,没想到就这么按下来了,还按得有点样子。
只是……
鱼川悠真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午九点半,阳光已经有点刺人了。他想抬手挡一下,才想起手里还拎着东西,只好眯起眼,让光在睫毛上晃着。
算了,走吧。
他提起设备,往下北泽站南口广场去。刚走到公寓楼梯口,裤兜里震了一下。
“叮咚——”
“谁啊这时间。”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一个人住,平时独来独往惯了,朋友不多,这个不上不下的点会找他的,数不出几个。
把音箱靠腿边放稳,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
消息弹出来,他先看了眼名字。
【没酒喝就会死】
“是真姐啊。”
真姐姓赤城,他家楼下一家居酒屋的老板娘,二十六岁,自己住,爱喝酒。
知道他是个学生,又一个人过日子之后,就时不时照顾他一下,塞个便当,或者顺手帮他洗件衣服。
这些年,鱼川悠真对她帮忙的态度有点微妙:受了照顾,总会找机会还回去一点。不是客气,就是觉得该这样。
他其实也没那么缺钱。
路演、网上传点视频、偶尔去Livehouse帮个场……零零碎碎加起来,比一般打工挣得还多点。只是他花钱地方少,钱都攒着,自己也懒得数。
“赤城真”这名字,他从来没想改备注。真姐也说过,不准他改,就这么留着。
【没酒喝就会死】
没酒喝就会死:悠真,又去路演?
鱼:嗯。怎么了?
没酒喝就会死:问问不行啊?你这孩子,说话老是这么淡。
(伤心.jpg)
鱼:没那意思。你想来就来。
(挥手.jpg)
没酒喝就会死:有空一定去。最近快忙死了。
(累趴.jpg)
鱼:忙就别硬撑。
(抱抱.jpg)
没酒喝就会死:知道了知道了,年纪不大还挺会操心。
(烦.jpg)
聊到这儿就停了。鱼川悠真按熄屏幕,看了眼时间日期。
“周六,挺好,不用请假。”他低声说了句,话跟那张有点安静的脸不太搭。
东西是有点沉。不过从这儿到南口广场,也就几百米,走快点几分钟的事。
但人懒劲上来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打个车吧,走过去多累。
“今天倒是不赶时间……”
他解开手机,点开备忘录,看了眼今天要干的事——
【超市采购】□
【路演】□
【录视频】□
【LiveHouse驻场】□
“就四样……怎么还是觉得忙。”瞥了眼时间,还早。慢点晃过去,也来得及。
这么一想,还是算了。他拎起东西,迈开步子往车站走。
路上碰到几个面熟的邻居,他轻轻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在学校里,他存在感不高——头发有点长,体育课能躲就躲,成绩倒是不差,随便考考也能混个大学上。但他对继续读书没什么兴趣,觉得麻烦。
鱼川悠真这人,性子有点拗。认准的事,就会一根筋做下去。
他的键盘技术,就算扔到专业圈里,也能站住脚。除了顶尖的那几个,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压过他。
这段路果然不长。慢慢走了十来分钟,南口车站就在眼前了。
找了个不挡路、稍微阴凉点的墙角,他熟练地架起设备。动作很顺,没一点多余。
这时候车站人还不多,正好调调音色。
他从琴包里取出那把黑色的雅马哈YC61,架在X型支架上。然后,把一直松松套在左手腕的黑色皮筋取下来,将垂到颈边的头发随手一拢,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手悬在琴键上。
没谱子。都在脑子里,在手指头上。
指尖落下去。
一段带着点沙沙质感的风琴声,像水一样漫开来。左手在低音区随意走着贝斯线,步子松松的;右手慢慢推着拉杆——音色从薄变厚,从冷变暖,像往清水里缓缓滴进颜色。
脚尖轻轻一点,切换了旋转喇叭的转速。
声音一下子飘了起来,带着那种老音箱似的颤,在早晨的空气里荡开。
只是随便试试音。
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他没在意,继续在基础音色上加了一点击键的质感,让每个音开头都有点像钢琴。左手贝斯线走得稳,右手时不时蹦出几个灵动的蓝调句子——这才是玩风琴的样子。一手管低音,一手管旋律,自由得很。
忽然,他在一个即兴句子的尾巴上,收住了所有声音。
停了两拍。
静悄悄的。只有车站穿堂的风声,和远处电车进站的模糊响动。
就在有人以为结束了的时候——
他的右手再次落下,这次是清亮的、带着长长回音的电钢音色。情绪一下子从刚才的浓烈,变成了月光般的冷静。
而这,还只是热身。
他随手弹出三个音,短得像一声叹气。然后,在不同的八度里重复它、拉长它、颠倒它,让这个简单的调子像影子一样,在整个即兴段落里飘来飘去。
最后。
他把那三个音在最高的一个八度轻轻按下,用调制轮让尾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颤——
像最后一点火星,沉进夜里,没了。
手指从琴键上抬起。
“嗯,还行。”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上设好的参数,微微点了下头。一阵晨风吹过,后颈的小揪被撩动,凉丝丝的。
音色调好了。
他走到一个能拍到演奏、又不会露脸的角度,拿出手机,调好支架,按下录制键。
“顺便录一个吧。”他自言自语着,回到键盘后面。
以前弹的多是Funk和City Pop,今天带了新琴,正好显显风琴本身的味儿。
“就弹《Light My Fire》吧。”
他想起大门乐队那股混着车库摇滚、蓝调和迷幻的劲儿。这首歌里那段长长的管风琴独奏,正好适合表现拉杆慢慢推动时,那种又滑又幻的感觉。
“换换口味也不错。”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手指重新悬在键上。
然后——
左手稳稳按下那个带着阴郁和渴望的B小调和弦,右手在高音区奏出那段带着西班牙风情的、蜿蜒而上的旋律。
《Light My Fire》的前奏,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下北泽车站混杂的空气里,亮了起来。
右脚尖无声地控制着旋转喇叭的转速,让长音有了呼吸般的起伏。
旋律开始循环、积蓄力量,左手悄悄滑到低音区,接走了行走的贝斯线,右手则开始缓缓地、像举行什么仪式似的,推动那九根音栓拉杆。
从纤细空灵的 80-8000-000,到丰满炽热的 80-8888-888。
音色像被点着的火,从一缕烟,慢慢升腾、膨胀、缠绕,最后变成一片温暖而迷幻的声场,把人裹在里面。
平滑的音色变化,是这首歌的魂。他小心控制着推杆的每一寸移动,让声音的变化像呼吸一样自然。
几个路过的上班族放慢了脚步,公文包拎在手里,朝这边看。这声音和他们平常听的J-POP或电子乐不太一样,厚实,有点老派的味道。
而他,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在那段长长的即兴里,他把刚才热身时的“三个音动机”当作桥,穿插进来,让两段即兴有了点隐秘的联系。
左手和右手各忙各的,画着不同的画,却又在更高的地方融在一起。风琴的魅力就在这儿——一个人,就是一支有老灵魂的乐队。
一段酣畅淋漓、几乎让人发晕的独奏之后,音乐终于转回了熟悉的主题。
他没有马上结束,让最后一个长音在旋转喇叭的颤音里慢慢变轻、化开,像火苗在木柴烧尽时那样,温柔地摇曳,最后只剩下一点暖意,留在车站的空气里。
手指,彻底离开了键盘。
他抬眼,看了看手机屏幕里那个低着头、身影模糊的演奏者。
“嗯,这条应该能用。”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好像刚才那簇迷幻的火,从来没点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