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残破的教堂。
墙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纹，以及无数诡异的空洞。教堂内部更是一片狼藉，碎裂成堆的木椅，七零八落的烛台。唯有房顶上那沾满灰尘的大摆钟幸免于难，此刻还在“铛铛”地摇摆着，履行职责。
好像在告诫四周的居民：每日祈祷的时间开始了。
可惜，哪怕此刻钟声震耳欲聋，教堂四周也依旧一片死寂。安静得诡异的氛围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事实——周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回应这座破败的教堂了。
或许一天前这里还是一座崭新辉煌的教堂，人们每天都会虔诚地来到这里祈祷。但仅仅间隔了一天，一切都面目全非。
当然，这种变化不止发生在这座小小的教堂内，而是影响了方圆千里的范围。
一天前还欣欣向荣的爱都朗市，一座人口多达千万人的中心城市，现如今只留下满地断壁残垣。
能够造成这种场面的原因很少，最可能的无非就是战争。啊不，差点忘了，对于这个世界，或许还真有另一个可能。
毕竟，这可是个存在奇迹与魔法的世界啊。
此刻，在破败教堂的二楼，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木椅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坐立其上。他受了不小的伤，一根粗壮的钢筋死死插在他的腹部，引出一大片血红。
“咳咳咳……”
咳出一口老血，男人捂着鲜血淋漓的侧腹，艰难地再次调整了一下坐姿，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危害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整个爱都朗市，并且腐败黑泥的侵蚀还在不断加剧。联邦已经召集了所有的魔术师建立防线抵挡，可收效甚微。”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通讯仪器，干裂的嘴唇因为过度失血而控制不住地颤抖。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着，把上面传输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好像不这么做，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立刻断气一样。
“此刻正是危害人类存亡的关头。咳咳……现，现在联邦高层命令救世主04，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你都一定要把魔女击杀在爱都朗市内……”
通讯内容到此结束。代称为04的男人看得出来，对方很急，连平时最擅长的那些文绉绉的虚伪词句都来不及写了。
04丢掉了手里的通讯器，任由它掉落在木板地面上。他的目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看着周围满地的狼藉。
“击杀……魔女吗……”
拜响亮的钟声所赐，04模糊地看见远处有个非常小的黑点，正飞速朝着教堂这边靠近。
那自然就是造成目前状况的始作俑者——腐败的渊之魔女。
存在于这世界上无法言喻、无法被观测，亦是危害一切生命本质的概念。
被人类魔术联邦誉为“生命的毒瘤”的家伙。
人类魔术联邦为了把七大魔女彻底消灭和驱逐出世界，可谓是费尽了几百年的时间。
直到近几年，人类阵营集结全世界魔术组织的协助，终于把最后一个刚诞生不久的魔女，逼到了这片重军把守的土地。
就在联邦准备一举在这里把最后的渊之魔女彻底消灭时。
意外还是发生了。
刚诞生于世的渊之魔女发生了“腐败”。
那是一种魔女的保护机制。需要耗尽魔女所有的生命甚至灵魂为代价，还会使她们的躯体发生不可逆的诡异变化。
腐败魔女的魔力总量会无限膨胀，甚至趋近于无限大，其危害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然而这种魔法机制并不常见，甚至在人类长达数百年剿灭魔女的历史上，也才仅仅发生过一次。
拜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大意的联邦高层所赐，整个爱都朗市化成了灰烬。并且，腐败魔女产生的黑泥还在不断朝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哈……还真是难搞啊。”
04艰难地把手伸进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之前把烟交给了同行前往讨伐魔女的弟兄。
现在估计和那位兄弟一起，化成了不知道飘向何处的烟灰了吧……
啊呸呸呸，自己老爱胡思乱想的坏毛病真得改改了。
该干正事了。
既然通过启动摆钟把目标吸引过来了，他就该考虑后续的对策了。
这里位置很好，哪怕坐着，也正好让他的视线能完全看清整个教堂的大厅。
也不知道这个破教堂，还能不能容纳下外面那个“小家伙”。
04是在档案上见过魔女真面目的。外貌上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就和他领养的那几个调皮的小祖宗一模一样。
那样的年纪，明明应该被父母关爱，现在却沦落到变成那种模样。
神明还真是有够坏心眼的啊。
就在04又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时，教堂外传来了一阵嘶哑低沉的声音。
“……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某物蠕动着巨大的躯体，硬生生挤进了教堂，让这本就破败不堪的教堂剧烈颤抖了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坍塌一般。
好了，主角终于登场了。
“咳咳，死缠烂打可不会讨人喜欢啊。这句话对于女孩子来说，也是同样受用的哦。”
04微微抬起低垂的脑袋。他的眼睛此刻因为过度充血变得有些肿胀，视野里充斥着血红与白光，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但他依旧尽力凝神，因为他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存在，那宛如神迹的诡异生物。
“你逃不掉的，你必须付出代价……”
怪物没有理会04的调侃，或者也可能只是她已经失去了理解男人话语的能力。她只是一个劲地独自低喃着重复这句话。
其实在一刻钟前，04就领命带着自己的部队来到这里处理失控的渊之魔女。
可他们甚至还没看清楚对方的外貌就被袭击了。只有04自己堪堪逃过一劫。现在凭借着朦胧的视线，他才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全貌。
上半身是高达数米、披肩长发的瘦长人体，躯干骨骼过度干瘪扭曲，如同一条长蛇般向下蜿蜒。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只只血红蠕动的眼球。下半部分则是一坨长满鳞片、漆黑蠕动的巨大肉球。
最让人惊恐的是，对方枯干身躯的背后，居然张开着三对巨大漆黑的羽翼，不停煽动着把庞大的身躯脱离地面。
刚才的高速移动也是因为这诡异的翅膀吧。04不由想道，这违背重力的操作，牛顿看了估计得气得揭棺而起。
魔女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04，它只是拉长身躯来到二楼，让那勉强还能称之为头的畸形物体与男人平视。
同一时间，怪物体表上那一只只诡异的眼睛，都直勾勾地锁定在了04身上。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便是04这样身经百战的存在，也不由得内心一阵发毛。为了壮胆，他出声挑衅道：
“你就是那个藏起来的最后一位魔女吧。呵，如果被那些保护你到死的魔女知道了你变成这副样子，不知道她们会作何感想呢。”
04不知道眼前的家伙还保有多少人性，他希望对方还能理解自己的话语。如果是对牛弹琴，那自己的落幕也太无趣了。
不过怪物依旧没有动作，那畸形的面部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它那无数诡异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见对方始终没有反应，04感觉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不立刻动手杀死自己。不过这不影响他进行接下来的计划。
只见他稍微坐直了身子，随后伸出一只手指向了破碎的天花板。从上面依稀残留的图案，不难想象出那里曾经是一面多么精致的石雕图。
“呵呵，这位小姐你知道吗？虽然这么说很迷信，但是听说教堂自古以来都是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地方啊。”
“本来我也不信这种用来骗人钱财的虚假教堂能有什么含金量，不过……”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了整个教堂之内。
04在此刻突然打了个响指。
一道蕴含着复杂纹路的巨大金色法阵，随之出现在了怪物的身下。
无数金色的锁链自法阵中飞射而出，缠绕上怪物巨大的躯体，把它死死固定在了原地。
“这还真是戏剧般的反转啊，你说是吧。”
04拔掉腹部的钢筋，艰难地站起身。鲜血狂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他把一旁的巨大十字架扶起，借着粗厚的皮带将其扛在了背后。
十字架在男人后背变形展开，透露出里面隐藏的数十把风格各异的兵器。
十字架名为“天命的誓约”，是人类联邦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具有圣属性的拟态神器。而它们的使用者，自然也必须交给人类联邦最强的人使用——也就是这位被称为救世主的男人。
04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他随手从背后抽出两把圣武器，对自身施加了数个高级体质强化魔法，便纵身一跃，向眼前的魔女攻击而去。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
在一片巨响声中，教堂坍塌了。这片区域里最后一座建筑，也彻底泯灭为了灰烬。
最后的结果并不意外。
04口吐鲜血，瘫软地倚靠在一面废墟的独墙上。他的一旁，则是布满裂纹的“天命的誓约”。
他的身体此刻已经物理意义上千疮百孔，滚烫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04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去斩杀眼前正在不断靠近自己的家伙了。
他嘴里不由发出一声苦笑。
只能说这结果并不意外。那可是人类联邦召集数以万计魔法师和军队也无法解决的对手。自己现在只有一个人，就算被称为魔女杀手，什么人类的救世主，想要解决对方也是难于登天。
只能在这里坐着迎接死亡了吗？
魔女缓缓停在了04面前。与此同时，无数只漆黑的人形手臂从下方的肉球中破血而出，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恶臭，颤抖着爬上了男人残破的躯体。
04根本无法反抗，他早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透过那些诡异的手臂，他能够清晰感觉到某种神秘的声音传入他的意识深处。无数记忆在他面前如走马灯般不断闪过，眼前这位魔女正在窥探着男人的记忆。
04甚至能够感觉到，通过这些手臂，自己的意识中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对方夺走。
说起来，要说自己和其他来剿灭魔女的人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自己是人类联邦高层选中的人了吧。
原来是这样，是想知道人类联邦的地址和线索吗？呵。
“怎么可能给你啊！我可不想成为千古罪人啊。”
04拼尽全力仰起头，对着魔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其实还留了一手。
04微微侧头，看向了身旁的老伙计——“天命的誓约”。
其实它不仅仅是个武器匣子，更是人类联邦使用最高科技，仿照魔女裂纹制造的产物。
04本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恰好和人造魔纹有着超高的亲和力才被选中。这么多年来，正是凭借着“天命的誓约”提供的魔力和男人的狡诈，才成功击败了好几位魔女。
毕竟人造魔纹的魔力供给，远远不如正牌。
虽然这人造魔纹在各方面都不如正主，但是有一点反而是这人造魔纹独有的，那就是联邦高层给它留了个后手——名为“救世”的系统。
使用者可以解锁人造魔纹的限制，让其魔力溢出超过上限，产生足以到达对城市级别伤害的恐怖爆炸。
04本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恰好和人造魔纹有着超高的亲和力才被选中。这么多年来正是凭借着“天命的誓约”提供的魔力和男人的狡诈才成功击败了好几位的魔女。
毕竟人造魔纹的魔力供给远远不如正牌。
虽然这人造魔纹在各方面都不如正主。但是有一点反而是这人造魔纹独有的，那就是联邦高层给它留了个后手——名为救世的系统。
使用者可以解锁人造魔纹的限制，让其魔力溢出超过上限而产生足以到达对城市级别伤害的恐怖爆炸。
04艰难抬手抚上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只要启动“救世”，瞬间就能让方圆几公里化成灰，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这个。
不过现在可由不得他了，如果人类联邦的秘密被这玩意知道，那人类就彻底完蛋了。
深吸一口气，04眼神中透露出无与伦比的坚毅。
在这生命的最后。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樱色——他才想起来，今天好像答应过那个小丫头，会回去陪她过生日的。
“呵，抱歉了，大家就交给你了，琳。”
言闭，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天命的救赎”魔纹的全部封印。
“七重封印解放！——人类联邦审判开始。”
巨大的金色光辉自天命中喷涌而出，带着磅礴的魔力涌向天空，形成一道逆流的巨大金色瀑布。
炽热的魔力流光瞬间把男人和巨大的魔女笼罩在了其中。
“圣堂：通过，此乃为他人而战。”
“魔术塔：通过，此乃为未来而战。”
“军机阁：通过，此乃为和平而战。”
“………………”
伴随着联邦制订的协议通过。天命的表面，一道道蕴含着恐怖魔力的红色符文封印也就此解开。
当最后一个符文封印解放时。
04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救世主：通过，此乃为人类存亡而战！！”
七道封印彻底解除，天命也在这巨大的魔力风暴中完全破碎。
“这位魔女小姐，虽然很唐突，不过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地狱约会一场吗？”
对方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而慌张，抓着04的无数手臂缠得反而越来越紧。
漆黑的污渍不断从手臂里渗入男人体内。
真是冷淡啊，04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明明还挺帅的，可是正值年华的帅大叔啊。
被眼中的白光逐渐占据了视线，04也失去了意识。
死亡的脚步正逐渐向他走来，耳畔却响起清冷幽怨的声音。
“我无法原谅你，你的所作所为也无人能定夺。”
“一切都已经发生，我们也只能感叹命运的不公，但是……”
“轮转已经开始，它是无法逃避的。”
“愿在下一次，一切能够有所不同。”
这是04长达三十年的人生里最后听到的话语。这里除了自己面前的那个怪物，也没有第二个人在了。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他居然感觉到对方的语气中充满了悲伤与痛苦。
不过也来不及他多想，之后他的意识便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