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的脑海被万物的声音所埋没。
和往常一样走进兽医店,换上工作服,今天接手了一只罕见病毒感染的猿猴。在连续六个多小时的手术实操,缝完伤口最后一根线时。我的大脑便与外界断开联系,思绪陷入一片黑暗。
当我再次重获光明,已经是昏迷三天了。
“目前检查报告一切正常,你可以出院了。”主治医生手里拿着文件说着。我只是有点茫然。
看来妻子守在我身边有几晚没睡了。
“你的手怎么了?”我望着妻子被创可贴包裹的食指问到。
“我没事,只是你让我担心坏了。”
回到兽医店,猿猴依然待在那,表现得异常安静。正当我快步走过,不知谁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会去哪里?”
周围只有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同事也不在这,是我听错了吗?
“我会去哪里…”
我对准声音的源头,面向这只猿猴深褐色的眼睛,显得黑暗又深邃。我的胸口一时收紧,猿猴又显得异常冷静。也许是我太累了吧。
回到家中正与妻子在餐桌交谈周末计划,这时一股声音洪流涌入我的脑海。
“鳃打开。转向。左转。左转。食物。是食物。落下。摄取。饱腹感。碰壁。不可穿越。大影子模糊的?水流。是水流。不断的水流…”
“巡视。同类。俯冲。食物残渣!驱赶。鸣叫。落地。”
我的眼球不自觉的转动,聚焦于桌上的鱼缸,视线落在窗台的麻雀。
“亲爱的,你有在听吗?”
我转过头看向妻子,妻子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和鱼缸过滤器的咕噜声,和麻雀的威胁尖叫声,形成一种交织且无法解析的噪音。
我刚想说声对不起,却下意识脱口而出和这些动物同样的频响。
“唧,咕…”
妻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恐。
我借着疲惫的借口逃进浴室,就连把手温度都忘记控制。冷水不停冲洗我的脸部和身躯,却无法冲散停留在脑海中鱼鳔与麻雀翅膀振动声。
电话这时响起。急诊。
我驱车赶往诊所,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爱心动物诊所的灯牌,晕开我的眼睛周围。
助手小林早已在门口等候。
“陈医生!前肢粉碎性骨折,胸腔可能伴随内出血,情况很糟!”他的语速飞快又紧绷。
我点点头,在推开处置室门之前深吸一口气。消毒水和腥味同时涌入鼻腔。
然后它来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比鱼缸的鱼和麻雀更加强烈,尖锐,灼烧,一种更加纯粹的痛苦蛮冲我的意识。
“痛!好痛!撕裂!好烫!好多冷在往里钻!无法…无法动!妈妈……妈妈在哪。好黑!痛!别碰我!好痛!”
这是一场与意识混乱,与身体信号同步的痛感,我的前肢伴随着爆发性的疼痛,与胸腔散发着沉闷的灼烧。
“陈医生?”我的视野晃了一下,手扶住门框。
“我没事。”我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拖着腿走向处置台。
那只棕色的田园犬躺在无菌垫上,身体不受控制抽搐,漂亮的深棕色眼睛开始因为剧痛与恐惧而失焦。湿润的鼻子急促扩张与闭合,发出令人撕心裂肺的唔咽。
“救…救我!想跑!不要…结束!痛!”
它正用着全部的生命力,尖叫。这是最纯粹的原始本能与生存欲望,与死亡带来终结的扭曲与搏斗。
“准备镇静剂,剂量算好。先建立静脉联络和成像图!现在!”我出奇的冷静,甚至察觉到自己的冷酷。只有我知道这股冷静如同堤坝,隔断了几乎我也要一起尖叫的痛苦洪流。
手术开始了,我拿起手术刀,狗的唔咽逐渐微弱,像荡起最后一丝丝涟漪。
“冷。光。你在?…”
“我在…”我在心里回应那片仅存的涟漪。
我闭上双眼,在睁开时眼时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刀刃,划了下去。
手术早已结束,我坐在办公室,但脑海中那种痛苦,尖锐的意识碎片,还在不断迂回。
打开手机不知错过多少条妻子的电话。紧接着关上。
“陈医生你还好吗?”助手小林带着担忧走到我面前。
“没事,你先早点回去吧。”
“可是...”
我摇摇头,挥手示意。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四点多了,妻子坐在沙发播放着她永远也不会看的节目。
“你最近这是怎么了?”面对妻子的质问,我好像连语言功能都退化了。我只短短挤出一句话。
“累…了。”
我缓步走进浴室,客厅只有电视的光,以及妻子被拉到无限延长的背影。
这股意识洪流已成为生活中的常态。清晨的床边,阳台以及楼下。动物们的意识洪流总能切断妻子的话。
就连人与人之间对话也失去了,我不得以请假,每天忍受着来自各处的敌意,杀戮,生存,争夺的噪音…
这天妻子精心准备好晚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那时候你…?”
此时一只飞蛾扑向烛火,细微的爆裂声从翅膀接触火焰那刻传来。这近乎神圣赴死的本能,与我达成共鸣,时间像减缓的沙漏,一点点流逝。我僵持了多久?
“陈伟!现在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连一只虫子…远比我更重要,更真实?”
我的视线仍停留在即将稍失殆尽飞蛾上。到底过了多久,桌子上冷却失去光泽的肉,让我感到头晕目眩,被剥夺生命的那一刻一定很痛苦吧。
我终于回过神来,可这世界的噪声依旧存在。房间搜寻不到妻子的身影,就连一点气息也不落下,床单只留下一张纸条。
“你留在战场上了,而我,需要的是生活。”
“是吗…是这样啊。”我看向周围变得无比空旷,客厅显得无比安静。只有窗外的流浪狗,鸟,虫。在此刻清晰的涌入。
手机响了,是爱心动物诊所打来的电话。
“陈医生,你今天能过来吗?情况非常棘手。”
“不…去,请假。”然后只剩下电话中断声。
这是什么声音?好像细胞逐渐死亡像极硫酸侵蚀自身。原来是摆在阳台作为结婚纪念日的盆栽枯萎了。
就在我还在盯着盆栽那一刻,视线聚焦落在阳台扶手杆的麻雀上。那不是麻雀,是一只颜色有太阳逆光下,黄色的羽毛,发光的外轮廓,红色眼睛的鹦鹉。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这一刻我接受不到它身上的洪流和指令。
它居然开口了。
“吵够了吗?”
“是你自己一直在翻译语言。”
“你的翻译正是你的恐惧。”
我僵在原地,此刻周围所有的杂音,褪到远处飘忽成白噪。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生存感官,你比平常人感知力更加敏感而已,”
“而你只不过是接收信息的载体,是你给自己设下堤坝,让这股洪流停留在你身上,以至于你不断伤害自己被痛苦侵蚀。”
“你也太愚蠢了!试着倾听,建造舟筏让信息流过你本身,而不是被信息击穿你自己。”
它振动着翅膀飞走了,在天空注视下,成为消失的圆点。
我缓慢的,极其缓慢的,转回头。
鱼缸还在,金鱼还在水流中循环。但我听不到了。
不,不是听不到,而是我不需要去理解,翻译,这股信息载体。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镜中如此熟悉的自我,而又无比陌生的客厅。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被亿万生命呐喊构成的海,此刻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褪去了声音的形态,还原为我脚下这片广袤无垠的,深邃的,默默承载一切的大地上。
而我正站在上面,用自己的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