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卷着细雪落在肩头,偌大的谷内万籁俱尽,许念攥着墨琬衣摆的手指松了松,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方才那小心的问询落了地,便再不敢抬眼去看身前之人,静静等着回应。
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年,孤苦惯了,也怯懦惯了,从前在山野间漂泊,连跟妖说句话都要犹豫再三,更别提这般贸然追问旁人的举措。可方才那灵体濒死时吼出的“龙”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湖水,搅得她心底翻江倒海,幼时藏在心底的念想,又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她怕墨琬厌她僭越,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期许,盼着那点念想能成真,这般纠结的心思,缠得她心口发紧,
墨琬立在风里,素白衣衫被风吹得扬起,幅度不大,没点头应下,也没摇头驳斥,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不过徒增烦恼。”话音落尽,她便移开目光,望向潭边崖壁,再无细说的意思。
许念闻言,乖乖点头,结果也已了然便识趣没再追问半句。她向来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墨琬不愿多说,便绝不会再纠缠,这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练就的唯一本事。她抬手握住胸口贴身的蛇形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幼时围坐族长身侧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还小,族中尚安稳,冬日里围在篝火边,听族长讲天地间的各族轶事,说得最多的便是龙族。族长说,龙族是上古神兽,居深海云霄,秉性清正,法力通天,从不欺辱弱小,是这世间最值得依赖的生灵。那些话语,在她懵懂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后来族中遭难,她孤身逃命,那颗种子便成了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念想。方才虽没得到准话,可她瞧着墨琬抬手便灭杀凶灵的威势,还有被护在身后时一股幽香便信了七八分,眼前这人,定是与龙族有关的。念及此处,她心底的惶恐散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笃定,那份想要跟在墨琬身边的心思,也愈发坚定,至于龙族的身份,究竟是与不是,反倒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人护着她,这便足够了。
青雀立在一侧,见二人之间的话题就此作罢,便略过许念径直走向墨琬低声问道:“殿下可寻到线索?”
墨琬依旧看着崖壁,背对青雀叹气回应:“只寻到父亲所留四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青雀满脸疑惑想继续追问下去,刚要开口便被墨琬打断。
“先回族内同长老商讨吧,你先行出发,我随后就到”
“殿下可是要去解决掉那蛇妖?何须劳烦殿下亲自动手,青雀愿为殿下代劳。请殿下稍候,我去去便回 ” 话音未落,青雀已然拔刀,便要动身,却被墨琬当即拦下。
“修行百年怎杀气还是这般深重,长此以往恐生业障”
青雀握刀的手一顿,闻言只得悻悻收刃,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消的戾气,却不敢违逆:“是殿下,青雀知错。”
墨琬淡淡瞥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许念,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递到她面前
许念怔怔伸手接住,入手极轻,却又带着几分韧劲,触感温润,不似凡铁,也不似普通灵木。她低头看去,是一把小巧的弓,弓身不算修长,恰好适合她这般身形娇小的人握持,弓身泛着淡淡的粉白柔光,外侧缠着几朵丁香,弓弦绷得笔直,泛着淡淡的银光,瞧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锐,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早先在潭底洞穴,我见你偏爱丁香,便以丁香花魂与九离玄玉为材,耗去几分灵力,铸就此弓,留你保命,如何使用都刻在弓内,切记,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墨琬的声音落在耳畔,多了几分叮嘱 “山谷周遭虽安稳,却也难免有山精野怪侵扰,你修为尚浅,遇着危险也好有个依仗” 她顿了顿,眼神凝重再次嘱咐道 “寻常琐事,万万不可动用,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开弓,切记。”
许念把花弓紧紧抱在怀里,重重点头,连声道:“我记住了,姐姐,我一定谨记叮嘱,绝不胡乱动用。” 心底酸涩又温暖,眼眶微微泛红,她活了这么久,从未有人这般记挂她的安危,更别提特意为她铸就防身的法器。这把看似小巧的花弓,在她眼里,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珍贵,那是墨琬对她的在意,是她在这世间,抓住的第一份温暖。
一旁的青雀皱了皱眉,看着许念怀里的花弓,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惋惜:“殿下,此弓耗费灵力不少,虽算不上顶尖法器,却也是用心铸就,赠予她实在太过浪费。
墨琬没多解释,只扫了青雀一眼,青雀见状,立刻闭了嘴,压下心底的疑惑,不再多言。墨琬收回目光,没再跟许念多说半句,衣袖一拂,转身便朝着潭外迈步,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打定主意独自离去,全然不管身后的许念。青雀快步跟上,临走前回头瞪了许念一眼,眼神里满是告诫,嫌她不懂进退,偏要黏着殿下添麻烦。许念抱着花弓,看着那道素白背影没入雪之中,没有犹豫,抬脚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不敢凑近,只隔着数丈远,悄悄跟着,像沾在风里的柳絮,甩不开赶不走。
一路行来,寒风卷过林间,墨琬始终未曾回头,仿佛身后根本没有许念这个人。青雀几次侧目,面露不耐,却碍于墨琬的神色,不敢开口驱赶。就这般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渐陡,两旁林间愈发稀释,雾气也浓了几分,许念只顾盯着前方身影,脚下步子放得极轻,生怕被发觉。行至一处浓雾岔路口,墨琬脚步微顿,抬眼望了望前路,无半分异样。许念见状,下意识停住脚步,缩在树后,只敢探出头偷看。不过一息之间,林间雾气翻涌,遮住了视线,待雾气稍散,前方哪里还有墨琬与青雀的身影,两人竟趁着这片刻迷蒙,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迹,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许念赶忙从树后走出,望着空荡荡的岔路,小脸发白,怀里的花弓险些滑落。她快步冲到路口,左右张望,雾色茫茫,一丝气息都寻不到,心底慌乱的紧,攥着花弓的手不住发颤。正手足无措间,胸口忽然泛起一阵淡淡温热,那暖意很浅,却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些许寒意。许念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才发觉是贴身佩戴的蛇形玉佩,在悄悄发烫。她低头看去,只见玉佩原本暗沉的色泽,竟渐渐透出淡淡柔光,直直朝着墨琬离去的方向延伸,像是一盏引路灯,为她指明方向。这枚蛇玉,是她族中仅剩的物件,自她化形起便带在身上,从未有过这般异象。许念握着玉佩,感受着那抹温热,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不再犹豫,从衣袖拿出红绳将花弓小心背在身后,压低身形,循着玉佩的指引,悄悄跟了上去。
雪已停下,雾气散去终是寻到痕迹,但怕墨琬或是青雀发现,惹得他们不快。山路崎岖,细雪覆盖路面,湿滑难行,她走得极慢,生怕滑倒发出声响,山路漫长,一眼望不到头,两旁是连绵的崖壁,寒风呼啸,刮得脸颊生疼,裹紧衣衫,低着头,只顾盯着身前那道微光,一步步往前走,累了便扶着崖壁歇片刻,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果子,全程不敢松懈,生怕一个眨眼,便跟丢了那道微光,再也寻不到墨琬的踪迹。
从晨曦走到日暮,天边淡白渐渐沉了下去,染上一层橘红晚霞,寒风也缓了些许,许念拖着疲惫的身子,循着玉佩的微光跟着二人走到一处镇口,胸口的玉佩光芒黯淡下去,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玉佩,再抬头望向镇内,沿街摆满摊贩,吆喝声掺着孩童嬉闹,炊烟漫过长街摊铺,油锅里滚出半街鲜香,满是烟火气,可唯独不见墨琬与青雀的身影。她心头一紧,她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环顾四周,眼神急切略过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可暮色渐浓,视线受限,哪里还有那道素白身影的踪迹。呆愣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去,只觉得满心茫然
许念顺着巷口慢慢往里走,脚步放缓,眼神依旧四处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胸口的玉佩偶尔泛起一丝微光,却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无法再指明方向。小镇不大,街巷却错综复杂,她走得晕头转向,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可依旧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找寻,怎得就这般跟丢了。就在她走到一处死胡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声音:“倒是执着,一路跋山涉水跟到此处,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念脚步顿住,缓缓回身,只见青雀立在巷口,暮色笼罩着他的身影,面色阴沉,眉头紧锁,显然是早早就察觉了她的踪迹,一路隐忍至此,特意在此等候。许念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按住背后的花弓,不肯低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坚定道:“我只是想跟着姐姐,仅此而已。”
“如此纠缠,若是坏了殿下的要事,你担待得起吗?” 青雀语气愈发阴冷,看向许念的眼神里满是不满
“殿下心善,赠你丹药灵器,已是天大的恩赐,你却这般不懂分寸,得寸进尺。今日我便替殿下教训你一番,让你知晓何为进退,日后不敢再肆意妄为。” 话落,青雀不再多言,双手掐诀,周身泛起剑影,虽未尽全力,却也不容小觑他抬手一挥,一道凌厉剑气直逼许念而去,显然是留了手,只想给她一个教训,并未想伤她性命。
许念慌忙躲闪,她修为尚浅,从未正经学过法术,只会一些粗浅的吐纳法门,哪里是青雀的对手,只能凭着本能狼狈躲闪,脚步踉跄,数次险些被剑气击中。
不过数招,许念便被逼到胡同的墙壁边,退无可退,肩头不慎被剑气擦过,一阵钝痛传来,疼得她浑身发颤,脸色惨白,险些瘫倒在地。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看着步步逼近的青雀,眼底满是倔强,。她知道自己不对,不该私自尾随,可她舍不得离开墨琬,哪怕被教训,哪怕受再多苦,她也不后悔。
青雀看着她这副执拗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怒意更盛,觉得她不知好歹。再次抬手,剑影凝聚得更浓几分,准备再出手,让她彻底认清现实,乖乖离去。
许念看着逼近的剑气,心知再躲闪不过,若是被击中,怕是要重伤倒地,再也无法跟着墨琬。她再也顾不上墨琬的叮嘱,解开红绳从背后拿出那把花弓。指尖搭上弓弦的瞬间,便知如何使用,以血为引,以气为箭。许念咬着牙,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缓缓拉开弓弦,淡粉色的光晕自弓身蔓延开来,气息平淡内敛,但威力惊人,流光一瞬已至青雀胸前。
青雀见状,神色骤变,满是惊色,她万万没想到,许念竟会不顾叮嘱,动用这把花弓,更没想到,这把看似小巧的弓,竟能爆发出这般威势。仓促间收回灵力,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其箭擦中肩头,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她能感受到,这弓上的灵力,带着墨琬的气息,若是许念全力开弓,自己怕是要吃大亏。
一击过后,许念浑身脱力,弓弦缓缓松开,花弓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她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灵力透支的眩晕感涌上心头,视线逐渐模糊,连站着都费劲,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可她依旧死死盯着青雀。
青雀稳住身形,看着许念这副油尽灯枯却依旧执拗的模样,心底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解。缓步上前,看着瘫靠在墙壁上的许念,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复杂,开口问道:“这般拼命,值得吗?非要这般黏着殿下,不顾生死,不顾规矩,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念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值得,想要说墨琬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黑暗岁月里的光,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耗尽,喉咙发疼充满着铁锈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耳边的声响变得遥远,就在她意识渐渐涣散之际,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素白身影,缓缓从巷口走来。
是墨琬
她立在巷口,暮色笼罩着她的身影,素白衣袂微微扬起,眉眼依旧清冷,看着巷内的场景,没有怒意,没有斥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满是无奈。她显然是早就知晓许念尾随,只是未曾点破,方才青雀出手,她也看在眼里,直至此刻,才缓步现身。
见到墨琬的那一刻,许念紧绷的心神,已然松开,最后一丝支撑着自己的力气,也彻底散去。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在她倒下的瞬间,一道素白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接住,抱在怀里,动作轻柔,没有嫌弃。
青雀见状,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愧疚:“属下办事不力,惊扰殿下,望殿下恕罪。”墨琬抱着怀里昏死过去的许念,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整理其耳边额头碎发,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责罚之意:“与你无关,是她性子太倔,劝不住。”
墨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怀里的身子瘦小单薄,轻得不像话,胸口的蛇玉,还透着淡淡的微光。眼神温柔抱着许念,转身朝着巷外走去,留下一道声音淡落在青雀耳畔:“既然跟来了,便带着她吧,总不能真的把她丢在这里。”
青雀愣了愣,快步跟上。夜幕低垂,小镇的灯火渐渐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三道身影,渐渐远去,没入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