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陈慕雪就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今天要去画室。)
(和十七岁的自己。)
(淡定,陈慕雪,你四十岁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种场面真没见过啊!)
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女眼睛有点肿,头发翘起一撮。
(完蛋,昨晚失眠到两点。)
(黑眼圈……)
她翻出原主的化妆包——简陋得可怜,只有一支口红和一盒散粉。1998年,十六岁的女孩似乎还不流行化妆。
陈慕雪研究了一会儿,勉强用散粉盖了盖眼下的青黑。
(算了,自然点也好。)
(太精致反而奇怪。)
挑衣服又花了二十分钟。
衣柜里大多是素色连衣裙和衬衫,款式简单。她最后选了件浅蓝色条纹衬衫,配白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清爽,自然,不像刻意打扮过。)
(完美。)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包:素描本、铅笔、橡皮、钱包,还有……
胃药。
那瓶过期的胃药。
陈慕雪盯着药瓶看了几秒,还是塞进了包里。
(以防万一。)
---
画室在学校后街的老居民区里,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陈慕雪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墙上挂满了素描和油画,有些已经泛黄。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组画架,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和记忆里一样……)
(二十年后这里会被拆掉,变成连锁奶茶店。)
“找谁?”
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
“您好,我约了今天来画画。”陈慕雪说,“姓陈。”
老太太打量她几眼:“哦,电话里那个小姑娘。楼上吧,靠窗那组画架空着。按小时收费,一小时五块,颜料另算。”
“好的。”
陈慕雪付了钱,上楼。
二楼更安静。只有三组画架,其中一组已经有人了——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画静物,神情专注。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放下包,开始整理画具。
九点整。
楼梯传来脚步声。
陈慕雪心跳漏了一拍,但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你……来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点犹豫。
陈慕雪转过身,笑了笑:“早啊。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陈默站在楼梯口,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旧画板。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板边缘。
“路上……自行车胎漏气了,推着过来的。”
“那不是很麻烦?”
“还好。”
陈默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画架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不远不近。
(很好,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
(安全距离。)
陈慕雪递给他一本素描本:“我多带了一本,你要用吗?”
“……谢谢。”
“要画什么?”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好久没画了,手生得很。”
陈默想了想:“静物吧。”
他起身去楼下借了一组静物——陶罐、苹果、衬布。摆好后,两人各自开始画。
画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慕雪其实画得心不在焉。她用余光观察陈默——他画画时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拿笔的姿势很标准,线条流畅,看得出有底子。
(确实有天赋。)
(可惜前世放弃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画。
一团糟。
(四十岁没碰过笔,手早就生了。)
(而且还用不惯这具身体……手臂长度、视角高度都不一样。)
画了半小时,陈默突然开口:“你的透视……有点问题。”
陈慕雪手一顿:“嗯?”
“罐子的口,应该再圆一点。”陈默指了指她的画,“还有阴影的位置,光线是从左边来的,但你这边的阴影太深了。”
他说得很小心,像怕伤到她自尊。
陈慕雪仔细看了看,确实。
(被十七岁的自己教画画……)
(这感觉真微妙。)
“你说得对。”她擦掉那部分,“我太久没画了,手跟不上眼睛。”
“多练练就好了。”陈默说,“你……以前学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出国就停了。”这是真话——陈慕雪(原主)的档案里确实有美术班的记录。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画。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爬上画架的边缘。
---
十点半,陈默突然停下笔。
“怎么了?”陈慕雪问。
“……没带水。”他声音有点干,“楼下好像有自动贩卖机,我去买两瓶。”
“我去吧。”陈慕雪站起身,“正好活动活动。”
她下楼,老太太还在缝东西。自动贩卖机在门口,款式老旧,投币的那种。
陈慕雪买了三瓶汽水——橘子味的。
上楼时,她看见陈默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背影单薄。
肩膀微微耷拉着。
(他在想什么?)
(担心下周的月考?还是家里的烦心事?)
她想起这个时间点——1998年秋天,陈默的父亲刚下岗,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家里经济紧张。这也是后来他放弃画画的原因之一:学艺术太烧钱。
“给。”陈慕雪递过汽水。
陈默回过神,接过:“谢谢。”
“不客气。”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太甜了,1998年的汽水糖分超标。
两人靠在窗边,暂时休息。
“你爸妈……”陈慕雪装作不经意地问,“支持你画画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爸说,没出息。”他声音很低,“我妈……没说反对,但也没说支持。”
“那你呢?喜欢吗?”
“……喜欢。”这次回答得很快,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喜欢没用。”
陈慕雪心里一揪。
(十七岁的我,已经学会说‘喜欢没用’了。)
(真糟糕。)
“喜欢怎么会没用?”她转头看他,“喜欢是唯一有用的东西。因为喜欢,才会坚持;因为坚持,才可能做好。”
陈默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汽水瓶。
“我爸妈去世前,”陈慕雪继续说——半真半假,“我爸跟我说,人生太短,别做自己讨厌的事。因为你讨厌的事,做得再好也不会快乐。”
这是真话。
前世的陈默,四十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讨厌的事:讨厌的专业,讨厌的工作,讨厌的应酬。
然后死在了讨厌的人生里。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她。
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那你……现在做什么事是喜欢的?”他问。
陈慕雪笑了:“比如现在?在这里画画,就算画得烂,我也挺开心的。”
这是实话。
重生活过来的这三天,只有在画画的这一小时里,她没去想胃癌,没去想计划,没去想那些沉重的未来。
只是单纯地,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罐子。
陈默看着她,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但陈慕雪看见了。
(他笑了。)
(十七岁的我……笑起来是这样的。)
她突然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因为鼻子又酸了。
(别哭啊陈慕雪,太丢人了。)
(你现在是十六岁美少女,不是四十岁废柴大叔。)
(冷静。)
---
中午,两人收拾东西离开画室。
老太太在柜台后打盹,风铃响时才睁开眼:“画完了?”
“嗯。”陈慕雪付钱,“下周可能还来。”
“行,给你们留位置。”
走出画室,阳光正烈。
陈默推着自行车——后胎果然瘪了。
“得去修车铺。”他说。
“我陪你吧,反正没事。”
修车铺在两条街外,是个露天摊位。老师傅正在补另一辆车的胎,让他们等会儿。
两人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一个人住?”陈默问。
“嗯,父母留下的房子。”
“……不会怕吗?”
“有时候会。”陈慕雪实话实说,“晚上有点动静就醒。不过习惯了就好。”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想什么?)
(同情?还是单纯好奇?)
车胎补好了,三块钱。陈默掏钱时,钱包里只有几张零钞。
陈慕雪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不能现在给钱,伤自尊。)
(得想别的办法。)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走——陈默推着车,陈慕雪走在内侧。
经过一家书店时,陈慕雪突然停下。
“等我一下。”
她进去,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喏,给你一本。”她递过其中一本。
陈默接过,看了眼封面——《伯里曼人体结构》。
“这是……”
“画画用的。”陈慕雪说,“我刚翻了下,里面讲人体结构讲得很细,对画素描有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买重了,这本送你吧,反正我也看不了两本。”
这是谎话。
她只买了一本。
陈默翻了几页,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太贵了,我……”
“都说买重了。”陈慕雪打断他,“你不要我就只能扔了,多浪费。”
(道德绑架,对十七岁的我有效。)
(毕竟他从小被教育不能浪费。)
果然,陈默犹豫了几秒,收下了。
“……谢谢。”
“不客气。”
又走了一段,陈慕雪状似随意地问:“你平时……除了画画,还喜欢什么?”
“看书。”陈默说,“不过图书馆的书更新慢,有时候去旧书店淘。”
“旧书店?在哪?”
“学校后门那条街,有家叫‘墨香’的,老板人很好,可以赊账。”
(我知道。)
(那家店2005年就关了。)
“下次带我去看看?”陈慕雪说,“我想找点旧小说。”
“……好。”
(进展顺利。)
(约定下次见面了。)
走到分岔路口,陈默停下:“我往这边。”
“我往那边。”陈慕雪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陈默骑上车,走了。
陈慕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脚步轻快。
(第一步,完成。)
(建立了共同兴趣,约定了下次见面,送了礼物但没伤自尊。)
(完美。)
她摸了摸包里的胃药。
(如果一直这么顺利就好了。)
---
周一下午,放学铃响。
陈慕雪收拾书包时,听见后排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
“今天堵他吗?”
“废话,上周敢告老师,不教训教训他?”
“后门小巷,老地方。”
她动作一顿。
(堵人?)
(该不会是……)
她看向陈默的座位——他已经走了。
(糟了。)
陈慕雪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后门小巷,她知道在哪。前世高二时,陈默确实被欺负过一段时间——因为不小心撞见那几个男生抽烟,被老师问话时说了实话。
(幼稚的报复。)
(但十七岁的我,根本应付不来。)
小巷在两栋旧楼之间,堆满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走。
陈慕雪赶到时,看见三个男生围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是陈默。
他被推搡着靠在墙上,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
“很拽啊?还敢告老师?”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染了一撮黄毛——陈慕雪记得他,叫王强,学校里出了名的小混混。
“我没……”陈默声音很低。
“没个屁!老师都找我们谈话了!”
王强伸手去扯陈默的衣领。
陈慕雪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巷里很清晰。
三个男生同时转头。
看见她时,都愣了一下。
陈慕雪今天穿了校服裙,长发披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好学生。但她走路的姿态——肩膀放松,眼神平静,完全不像害怕的样子。
“你们在干嘛?”她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王强皱眉:“关你屁事?走开!”
“怎么不关我事?”陈慕雪走到陈默身边,弯腰捡起他的书包,拍了拍灰,“他是我朋友。”
陈默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惊讶。
(笨蛋,这时候就该这么说。)
“朋友?”王强嗤笑,“行啊陈默,什么时候勾搭上转学生了?”
“嘴巴放干净点。”陈慕雪站起身,直视王强,“你们现在走,我可以当没看见。”
“哟,威胁我?”王强上前一步,个子比陈慕雪高一个头,“我要是就不走呢?”
陈慕雪没后退。
她反而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怜悯的笑。
“王强,对吧?”她说,“你爸在钢厂上班,最近在竞选车间主任,要是知道儿子在学校欺负同学,还染头发……你觉得会影响他吗?”
王强脸色一变:“你……”
“还有你,”陈慕雪看向旁边一个瘦子,“张伟,你妈在菜市场卖菜,摊位费这个月该交了吧?要是被市场管理知道她儿子……”
“你他妈怎么知道这些?!”张伟声音都变了。
陈慕雪没回答,只是看着王强:“要试试吗?我转学过来之前,校长特意找我谈话,说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他。”
这是真的——归国华侨子女,父母双亡,学校确实会多关照一点。
当然,她不会真去找校长。
但吓唬高中生,够了。
王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盯着陈慕雪看了几秒,又看看陈默,最后啐了一口:“算你狠。”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巷恢复安静。
陈慕雪这才松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装逼真累。)
她转身,看向陈默。
他还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
“……你没事吧?”陈慕雪问。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走吧。”陈慕雪把书包递给他,“下次放学跟我一起走,他们不敢怎么样。”
“……为什么?”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他盯着她,“我们才认识几天。”
陈慕雪顿了顿。
(因为你就是我。)
(因为我不能再看着你被欺负。)
(因为……)
“因为你是唯一肯陪我去画室的人啊。”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陈默没说话。
他接过书包,低头整理散落的书本。
陈慕雪看见他的手在抖。
(吓到了吧。)
(十七岁,遇到这种事……)
她蹲下来帮他捡。
两人都没说话。
捡完最后一本书,陈慕雪站起身:“走吧,我请你喝汽水,压压惊。”
“……我请你。”陈默突然说。
“嗯?”
“你帮我,我请你。”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虽然……可能只能请最便宜的那种。”
陈慕雪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倔强。
(啊,这种时候也要逞强。)
(果然是我。)
“行。”她笑了,“那就最便宜的。”
---
学校小卖部门口,两人坐在长椅上喝汽水。
橘子味,还是太甜。
但陈默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你刚才……”他忽然开口,“怎么知道那些事?王强他爸,张伟他妈……”
“听同学聊天说的。”陈慕雪面不改色地撒谎,“转学生嘛,大家对我好奇,我也对他们好奇,就多听了点。”
这解释勉强合理。
陈默没再追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慕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
“谢谢。”
“……不客气。”
“我……”陈默攥紧汽水瓶,“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慕雪心头一紧。
(来了。)
(十七岁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被欺负也不敢还手,还要女生帮忙……”他声音越来越低,“我爸说得对,我就是没出息。”
陈慕雪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学生,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陈默。”她开口。
“嗯?”
“你知道什么叫有出息吗?”
陈默愣住。
“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很多钱——这是大人们定义的有出息。”陈慕雪说,“但那是他们的标准,不是你的。”
她转头看他:“你喜欢画画,画得很好,这算不算有出息?你被欺负了,没哭没求饶,这算不算有出息?你现在坐在这里,说要请我喝汽水,这算不算有出息?”
陈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出息不是别人说了算的。”陈慕雪轻声说,“是你自己说了算。”
这句话,是她四十岁才明白的道理。
可惜明白得太晚。
现在,她要让十七岁的自己,早点明白。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泪光。
是别的什么。
“陈慕雪。”他叫她的名字,很认真,“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他摇头,“就是不一样。”
陈慕雪笑了。
(当然不一样。)
(我身体里住着四十岁的灵魂呢。)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路灯亮起。
“该回家了。”陈慕雪站起身,“明天见?”
“明天见。”陈默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那个……周六,还去画室吗?”
“去啊。”陈慕雪说,“说好的每周都去,你想反悔?”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然后耳朵红了,“……那就周六。”
“嗯,周六。”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陈慕雪走了几步,回头。
陈默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慌忙转身,骑上车走了。
(害羞了。)
(真可爱。)
陈慕雪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比之前都明显。
她停下脚步,手按上去。
(不是错觉。)
(真的在疼。)
她拿出胃药,吞了一片。
药效没那么快,疼痛还在持续。
陈慕雪靠在路边的树上,等这阵痛过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单的一条。
(胃癌……)
(如果真的还在……)
(我还有多少时间?)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在那之前,她要让陈默走上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不会在四十岁时孤独死去的路。
哪怕……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疼痛慢慢缓解。
陈慕雪直起身,继续往家走。
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