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画室,气氛有点不一样。
陈默提前到了。陈慕雪推门进去时,看见他已经坐在画架前,正在削铅笔。动作很专注,碎屑落在旧报纸上,堆成一小撮。
“早。”她打招呼。
陈默抬起头,耳朵微红:“早。”
陈慕雪注意到他换了件T恤——虽然还是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领口没有脱线。
(有进步。)
(知道注意形象了。)
她坐下,拿出画具。两人像上周一样开始画静物,但今天陈默明显话多了些。
“你看这里,”他指着自己的画,“我试了你上次说的方法,阴影过渡自然多了。”
陈慕雪凑过去看。
确实。线条更自信,明暗关系处理得更好。
“进步很快嘛。”她说的是真心话。
陈默抿嘴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亮亮的。
(像得到表扬的小狗。)
(十七岁的我……原来这么好哄。)
画到一半,楼下传来争吵声。
声音很大,打断了画室的安静。陈慕雪皱眉,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老太太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男人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挥舞着胳膊:“我说了,这房子我要定了!下个月必须搬!”
“我在这住了四十年!你说搬就搬?”老太太声音发颤,“我不搬!”
“合同都签了!你看清楚!”男人从包里掏出文件,“拆迁通知早就发了,整条街都要拆!你赖着不走也没用!”
拆迁?
陈慕雪心里一动。
(对了……1998年底,这一片确实要拆。)
(后来建成商业街,地价翻了几十倍。)
她盯着那个男人,记忆慢慢清晰——这是个早期开发商的小马仔,专门负责赶人,手段不太干净。
“怎么了?”陈默也走到窗边。
“好像要拆迁。”陈慕雪说。
楼下,男人已经不耐烦了:“我下周五再来,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老太太站在原地,肩膀耷拉下去。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屋里,背影佝偻。
陈慕雪转身回到画架前,但心思已经不在画上了。
(机会。)
(这是个机会。)
她看向陈默,他正皱着眉,显然也为老太太担心。
“奶奶一个人住吧?”陈慕雪状似随意地问。
“嗯,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陈默说,“我听说……她丈夫去世后,就一直守着这画室。”
“那拆迁了,她住哪?”
“……不知道。”
陈慕雪放下铅笔,想了想。
“你说……”她缓缓开口,“如果有人提前知道这里要拆,提前买下附近的房子,等拆迁补偿,是不是能赚一笔?”
陈默愣住:“什么?”
“投资啊。”陈慕雪说,“你看,开发商这么急着赶人,说明项目很快要动工。补偿款肯定比现在市价高,而且……”
她顿了顿,观察陈默的反应。
他完全懵了。
(正常,十七岁的高中生,脑子里只有考试和画画,哪懂这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默问。
“国外听说的。”陈慕雪面不改色,“加拿大那边,经常有这种事。提前知道规划,低价买入,等升值。”
这是真话——虽然她的“听说”来自二十年后的记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这算不算趁火打劫?”他声音很低,“奶奶那么可怜……”
陈慕雪心里一软。
(还是这么善良。)
(善良到有点……天真。)
“如果买了房子,让奶奶继续住呢?”她说,“不赶她走,等拆迁时帮她争取最好的补偿条件,甚至……帮她在附近找新住处。”
陈默抬起头。
“这样就不是趁火打劫了。”陈慕雪继续说,“是双赢。我们赚差价,奶奶得到帮助——比她自己面对那些凶巴巴的人强,对吧?”
逻辑有点牵强。
但陈默在思考。
她看见他眉头皱起,嘴唇抿紧——这是他在认真想事的表情。
(很好。)
(开始思考现实问题了。)
(不只是画画和考试了。)
“我们哪有钱?”陈默最终问出关键问题。
陈慕雪笑了。
“我有。”她说,“父母留了点钱,一直放着也是放着。”
“……多少?”
“够买一套小的老房子。”陈慕雪没说具体数字,“如果你觉得可行,我们可以试试。”
“我们?”
“对啊。”陈慕雪歪头,“我一个人不敢,你陪我嘛。赚了钱分你一半,亏了算我的。”
她说得轻巧,像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陈默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他开口,又停住,“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我要培养的人。)
(因为你要学会这些。)
(因为……)
“因为你不会骗我。”陈慕雪说,“而且我觉得,你以后会需要钱。”
她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陈默脸红了。
“我……”
“考虑一下?”陈慕雪不给压力,“不用现在回答。下周五之前,那个男人还会来,我们还有时间。”
陈默点点头,重新拿起铅笔。
但他没再画画,只是盯着画纸发呆。
陈慕雪也不催。
她继续画自己的罐子,线条依然歪歪扭扭。
(种子种下了。)
(等它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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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休,陈慕雪在食堂找到陈默时,他正盯着餐盘发呆。
“想好了?”她坐下,开门见山。
陈默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昨晚……查了点资料。”他说,“去图书馆翻了报纸,确实有城市规划的新闻,这一片划进了旧城改造。”
(行动力不错。)
(还知道查证。)
“所以?”
“……你真的要买?”
“真的。”陈慕雪说,“但我需要个本地人帮忙——我不懂怎么跟房东谈,也不懂手续。你陪我,就当……学习社会实践?”
她说得像是学校布置的课外活动。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陈慕雪笑了:“那放学后,我们去附近转转?”
“今天?”
“趁热打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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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两人推着自行车在附近街巷转悠。
这一片都是老房子,红砖墙,黑瓦顶,有些门口还贴着褪色的春联。住的大多是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要买就得买临街的。”陈慕雪小声说,“补偿标准高。最好是带小院子的,面积算得多。”
陈默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陈慕雪含糊带过,“那边那家怎么样?门口贴着‘吉屋出租’。”
两人走过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是个小院子,种了棵石榴树。正房三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慕雪敲门。
等了半天,一个老大爷慢吞吞出来:“找谁?”
“爷爷,听说您这房子出租?”陈慕雪换上乖巧的笑容,“我想问问,卖不卖?”
老大爷眯眼打量他们:“你们两个小娃娃,问这个干什么?”
“我爸妈想买。”陈慕雪面不改色地撒谎,“他们在外地工作,让我先看看。我是旁边一中的学生,这位是我同学,本地人,陪我来的。”
她推了推陈默。
陈默赶紧点头:“……对,她转学过来的,家里想在这边安个家。”
配合得不错。
老大爷信了七八分。
“进来吧。”
房子里面比外面还旧,墙面斑驳,家具都是老样式。但面积确实不小,院子也有三十来平。
“我儿子接我去省城住,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老大爷说,“卖是可以卖,但价格……”
“您说。”陈慕雪很恭敬。
“三万五。”老大爷报了个数,“不还价。”
1998年,三万五在南城能买套不错的商品房了。这老房子,实际价值也就两万左右。
陈慕雪心里有数,但脸上露出为难:“爷爷,我爸妈预算有限……而且这房子得重新装修,又是一笔钱。”
她说着,给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对,我叔叔搞装修的,他说这种老房子,水电都得重做,墙也得铲了重刷,没一两万下不来。”
(聪明。)
(会配合了。)
老大爷犹豫了。
陈慕雪趁热打铁:“这样吧爷爷,我打电话跟我爸妈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如果能两万八成交,我们现金付清,手续尽快办。”
现金付清,是个诱惑。
老人家怕麻烦,一次性拿钱最省事。
老大爷想了想:“……最低三万。”
“两万九。”陈慕雪微笑,“图个吉利。而且我们买了,您随时可以回来看这棵石榴树——我们一定照顾好。”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树,语气真诚。
这招打感情牌,对老人有效。
老大爷看看树,又看看两个“乖巧”的学生,终于松口:“……行吧。两万九,现金。”
“成交。”
走出院子,陈默长舒一口气。
“……你讨价还价真厉害。”他说。
“基本技能。”陈慕雪笑,“不过你配合得不错,装修那段加得好。”
陈默有点不好意思:“我叔叔真是搞装修的。”
“那更好了,以后真需要装修可以找他。”
两人推着车继续走。
“接下来呢?”陈默问,“真要买?”
“真买。”陈慕雪说,“明天我取钱,你去打听一下过户手续——你爸有没有认识房管局的人?”
陈默摇头:“我爸……不认识那些人。”
语气有点低落。
陈慕雪想起他父亲刚下岗,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那我自己想办法。”她转移话题,“对了,买下来之后,先别动。等拆迁消息正式公布,价格会涨一波,到时候我们可以转手,或者等补偿。”
“能赚多少?”
“看情况。”陈慕雪说,“如果按面积补偿,至少翻一倍吧。”
陈默倒吸一口气。
“这么多?”
“所以叫投资啊。”陈慕雪看着他,“陈默,这个世界,钱生钱比人生钱快。你得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她说得很认真。
陈默也听得很认真。
夕阳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好好学。)
(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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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陈慕雪请假去了银行。
取两万九现金——1998年没有电子转账这么方便,大额交易还是现金为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她一个学生模样取这么多钱,多问了几句。陈慕雪拿出身份证和父母的死亡证明复印件,解释说买房用,姑娘才半信半疑地办了。
钱装在牛皮纸袋里,厚厚一摞。
陈慕雪抱着袋子走出银行,手心有点出汗。
(两万九……)
(原主遗产的将近四分之一。)
(赌对了,翻倍。赌错了……)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不会错。
她记得很清楚——这一片1999年初正式拆迁,补偿标准很高,很多早期买入的人都赚了。
回到学校时,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
陈慕雪在校门口等陈默。
他推车出来,看见她怀里的纸袋,愣住:“取好了?”
“嗯。”陈慕雪压低声音,“现在去爷爷家?”
“……好。”
两人骑车过去。路上,陈默一直很沉默。
到了院子,老大爷已经在等了,还叫来了一个中介模样的人——看来是怕两个小孩不靠谱,找了见证人。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签了简易合同,付了钱,拿了钥匙和房产证明。老大爷看着那叠钱,眼眶有点红:“这房子……我住了五十年。”
陈慕雪心里一软。
“爷爷,您随时可以回来看看。”她说,“我们不会立刻住进来,您可以慢慢收拾东西。”
老大爷点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这才转身进屋。
中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慕雪把钥匙递给陈默一把:“喏,你保管。”
陈默没接:“为什么给我?”
“怕我弄丢啊。”陈慕雪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是本地人,有什么事方便处理。”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过钥匙。
金属冰凉。
“这就算……买了?”他环顾四周,还有点不敢相信。
“嗯,买了。”陈慕雪走到石榴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现在开始,我们是房东了。”
“我们?”
“对啊,说好一起的。”陈慕雪转头笑,“赚了钱分你一半,记得吗?”
陈默握紧钥匙,没说话。
他在看陈慕雪。
看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头发,看她抚摸树干时纤细的手指,看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却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笑容。
这个女孩……
太特别了。
特别到让人有点……害怕。
“陈慕雪。”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谁?”
问题来得突然。
陈慕雪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什么意思?”
“你懂画画,懂讨价还价,懂投资买房……”陈默慢慢说,“才十六岁,从国外回来,父母刚去世……但这些事,你做得太熟练了。”
(观察力不错。)
(不愧是我。)
陈慕雪转过身,靠着石榴树。
“如果我告诉你,”她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身体里住着四十岁的灵魂,你信吗?”
陈默愣住。
然后,他笑了——不是信的笑,是被逗笑的笑。
“不信。”
“那就对了。”陈慕雪也笑,“我只是……比一般人早熟一点。父母走得突然,我得学会保护自己,学会赚钱,学会……不依赖任何人。”
这是真话。
至少部分是。
陈默收起笑容,眼神认真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依赖我?”他问,“让我陪你画画,陪你买房……这不是依赖吗?”
(好问题。)
(犀利啊小子。)
陈慕雪想了想。
“因为……”她斟酌词句,“我觉得你跟我是一类人。”
“哪一类?”
“不想认命的那一类。”陈慕雪说,“你明明喜欢画画,却因为父母反对不敢坚持。你明明有能力,却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觉得自己没出息。你不甘心,对吧?”
陈默没回答。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
“我也不甘心。”陈慕雪轻声说,“不甘心父母突然离开,不甘心一个人面对所有,不甘心……就这么普普通通过一辈子。”
她说着,走向陈默。
一步一步。
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
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想试试。”她说,“试试看,我们两个不甘心的人凑在一起,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距离太近了。
陈默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后退了半步。
耳朵红了。
“……嗯。”他别开视线,“那就试试。”
(成功了。)
(建立更深的连接了。)
陈慕雪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不动声色。
“那现在,房东先生,”她退后一步,恢复轻松语气,“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的产业?”
陈默被她逗笑了:“什么产业……”
“未来价值翻倍的产业。”
两人一间间屋子看。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然旧,但格局很好。后院还有口老井,井水清澈。
“这里可以改成画室。”陈慕雪指着东厢房,“窗户大,光线好。”
“真的?”
“当然,反正暂时不住人,空着也是空着。”陈慕雪说,“你可以把画具搬过来,比家里方便吧?”
陈默眼睛亮了。
他家住筒子楼,一间房隔成两半,他睡里间,画板都支不开。
“那……周末可以来画画?”
“随时可以。”陈慕雪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你是房东之一,有使用权。”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下周五那个开发商的人还会来。到时候,我们得跟老太太谈谈。”
“谈什么?”
“合作。”陈慕雪眼神变得认真,“帮她把拆迁补偿谈到最高,然后……说服她跟我们联手。”
“联手?”
“嗯。”陈慕雪点头,“一个人对抗开发商,太弱了。但如果我们几户联合起来,统一口径,统一条件,他们就不好欺负了。”
这是她前世学到的——团结才能争取利益。
陈默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懂得真多。”他轻声说。
“以后你也会懂的。”陈慕雪拍拍他肩膀,“走,请你吃饭,庆祝我们成为房东。”
“……我请你。”
“下次吧。”陈慕雪笑,“今天高兴,我请客。”
两人锁好门,推车离开。
走出巷子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
夕阳下,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生活,他的未来,甚至……他看世界的眼光。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因为身边这个女孩。
陈慕雪。
他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转头看她——她正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侧脸在夕阳下,美好得像一幅画。
陈默突然心跳快了一拍。
他慌忙转过头,盯着前面的路。
(别瞎想。)
(她是朋友。)
(只是……特别的朋友。)
---
晚上,陈慕雪回到家。
她累得瘫在沙发上,但精神很亢奋。
第一步投资,完成。
接下来,等拆迁消息公布,资产翻倍。
然后,用这笔钱做更大的事——股市?房产?还是……
她坐起身,拿出笔记本。
在“陈默人生改造计划”下面,又加了一条:
阶段二:资本启蒙(1998-1999)
· 完成第一笔投资(进行中)
· 带他接触股票市场(1999年5·19行情)
· 引导商业思维
· ……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胃部传来轻微的闷胀感。
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陈慕雪皱眉,手按上去。
(又来了。)
(虽然不严重,但……)
她想起前世胃癌初期的症状,也是这样,偶尔闷胀,偶尔隐痛,不当回事。
然后某天突然恶化。
(不会的。)
(这身体才十六岁。)
(可能只是水土不服……)
她起身去倒水,吞了片胃药。
药片滑过喉咙,苦味在舌尖蔓延。
陈慕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漂亮,健康——至少看起来健康。
她撩起衣服,看平坦的小腹。
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
她摇摇头,放下衣服。
(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陈默。)
(是我的计划。)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计划。
灯光下,少女的侧脸专注而坚定。
窗外,1998年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
平凡的一夜。
但陈慕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再平凡了。
她改变了第一个节点。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彻底扭转那个悲惨的未来。
她握紧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这一次,绝不重蹈覆辙。”
字迹用力,几乎划破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