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陈慕雪是被小腹的坠痛感唤醒的。
那是一种陌生的钝痛,闷闷地盘踞在下腹,像有什么重物坠在那里。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以为吃坏了东西。
然后感觉到腿间异样的湿黏。
(……什么情况?)
她睁开眼,愣了五秒,猛地掀开被子。
浅色睡裤上,一小片暗红色洇开在布料上,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
陈慕雪脑子“嗡”的一声,彻底醒了。
(月经?)
(不对,我现在是男的……啊不对,我现在是女的。)
(所以……月经。)
她僵在床上,盯着那片血迹,四十岁的男性灵魂和十六岁的女性身体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认知失调。
前世四十年,她只在生理课和伴侣的抱怨中了解过这玩意儿。知道会痛,会麻烦,会情绪波动——但那都是理论知识。
现在,理论变成了现实。
而且正好是周一。
(老天你玩我呢?)
陈慕雪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她爬起来,忍着腹部的不适感走到卫生间,在储物柜里翻找。
没有卫生巾。
当然没有——原主陈慕雪刚回国不久,父母又刚去世,恐怕自己都没来得及准备这些。
(自救吧。)
她翻出钱包,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小卖部应该还没开。但学校附近有家早开的便利店……
陈慕雪换了条深色裤子,往包里塞了件备用外套,匆匆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晨练的老人经过。她走得很快,小腹的坠痛感随着步伐一阵阵传来,陌生的不适让她眉头紧皱。
便利店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向女性用品区——然后对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愣住了。
日用、夜用、超薄、棉柔、护翼、无翼……
(这么多分类?)
(前世李悦买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复杂……)
店员是个中年阿姨,看她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小姑娘,第一次买啊?”
陈慕雪脸一热,硬着头皮点头:“……嗯。”
“痛不痛?”
“……有点。”
“那用这个。”阿姨熟练地抽出两包,“日用带护翼的,加长夜用。再拿包止痛药,红糖家里有吗?”
“没有……”
“那买一包。”阿姨又拿了包红糖,“回去泡热水喝,敷个热水袋在肚子上。这两天别吃冰的。”
陈慕雪抱着那堆东西去结账,耳朵发烫。
(被当小朋友照顾了……)
(虽然现在确实是小朋友的身体。)
回到家,她照着说明书折腾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怎么用。换好衣服,泡了红糖水,吞了片止痛药,瘫在沙发上等药效发作。
小腹的疼痛慢慢缓解。
但那种奇怪的、身体不受控的感觉还在。
(原来这就是月经……)
(每个月都要来一次?)
(女性真不容易。)
她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前世的李悦。每个月那几天,她总蜷在床上,脸色苍白,他只会干巴巴地说“多喝热水”,然后继续打游戏。
(我真是个混蛋。)
现在轮到自己体验了。
七点半,陈慕雪背着书包出门。腹痛好多了,但身体还是发软,像被抽走一部分力气。
她走得很慢。
到校门口时,看见陈默推着车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
看见她,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皱起眉:“你脸色好差。”
(这么明显?)
“有点不舒服。”陈慕雪含糊道,“走吧。”
两人并肩上楼。陈默几次侧头看她,欲言又止。
进教室时,前排的女生林晓琪转过头:“慕雪,你没事吧?脸好白。”
“没事,可能没睡好。”
“哦……”林晓琪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那个来了?”
陈慕雪一愣。
林晓琪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热水袋:“我带了备用的,借你?捂着肚子会好点。”
(女孩子之间的默契?)
陈慕雪接过热水袋,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谢谢。”
“不客气。”林晓琪笑,“女生要互相照顾嘛。”
这句话让陈慕雪心里一暖。
前世的陈默几乎没有女性朋友,李悦走后更是独自一人。现在作为陈慕雪,她突然被纳入了某种……姐妹团?
挺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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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是体育。
陈慕雪看着课程表,心里一沉。
(月经第一天,体育课……)
(可以请假,但用什么理由?)
她犹豫时,林晓琪凑过来:“体育课我跟老师说你不舒服,帮你请假吧?就说肚子疼。”
陈慕雪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点头:“麻烦你了。”
“小事。”
体育课上,陈慕雪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同学们跑步。女生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男生们在打篮球,陈默也在其中——他打得一般,但很投入。
阳光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她抱着热水袋,突然有种抽离感——像在旁观别人的青春。虽然身体在这里,但灵魂依然四十岁,依然记得出租屋里的霉味和胃癌的疼痛。
(得尽快适应。)
(不能总这样分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白,柔软,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和前世那双粗糙、带着老茧的手完全不同。
这双手会画画吗?
会弹琴吗?
会……牵住谁的手吗?
正胡思乱想,一个篮球滚到她脚边。
陈默跑过来捡球,满头是汗:“你真没事?”
“真没事。”陈慕雪笑,“你打球还挺认真。”
“瞎玩。”他有点不好意思,抱起球,“那……我继续了。”
“去吧。”
陈默跑回球场。陈慕雪看着他跳跃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现在用完全不同的视角在看“自己”。
不是男性看男性,也不是自己看自己。
是女性看男性。
而且还是……挺顺眼的男性。
(打住。)
(那是你自己,陈慕雪。)
(别乱想。)
她用力摇摇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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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陈慕雪收拾书包时,林晓琪又凑过来。
“慕雪,周末我们几个女生要去逛夜市,你来吗?”
“夜市?”
“对呀,中山路那边,可多小玩意儿了。”林晓琪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买发卡,吃小吃,对了——还能拍大头贴!”
大头贴。
1998年的流行。
陈慕雪前世陪李悦拍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啊。”她点头,“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六点,校门口集合?”
“好。”
约定好后,林晓琪开心地走了。陈慕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她正在被自然而然地拉进十六岁女生的社交圈。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她现在是女生。
(性别带来的便利?还是束缚?)
她不知道。
走出教室时,陈默等在走廊。
“一起走?”他问。
“嗯。”
两人下楼。经过一楼楼梯拐角时,陈慕雪听见旁边洗手间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脚步一顿。
陈默也听见了,皱眉。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陈慕雪看见一个瘦小的女生蹲在角落,校服上湿了一片,头发还在滴水。
是高二(3)班的徐小雨,陈慕雪有印象——很内向的女生,总低着头。
“又是王强他们?”陈默低声说。
陈慕雪没说话,推门进去。
女生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水痕。看见陈慕雪,她慌忙站起来,想躲。
“别怕。”陈慕雪声音放轻,“他们走了?”
徐小雨点头,声音发抖:“……走了。”
“为什么欺负你?”
“……我不知道。”女生眼泪又掉下来,“他们说我看不起他们……可我什么都没做……”
典型的欺凌借口。
陈慕雪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擦擦。”
徐小雨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慕雪看着她校服上的水渍——应该是被按进水池里了。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看起来很狼狈。
“我送你回家吧。”陈慕雪说。
徐小雨愣住:“……不用……”
“天快黑了,一个人不安全。”陈慕雪语气温和但坚定,“走吧。”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陈默,用眼神询问。
陈默点头:“我陪你们。”
三人走出校门时,天边只剩一点余晖。
徐小雨家在老城区,要穿过几条窄巷。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书包。
送到家门口时,她终于开口:“……谢谢你们。”
“以后放学,跟我们一起走。”陈慕雪说,“人多他们不敢怎么样。”
徐小雨眼睛又红了,重重点头,然后转身跑进院子。
回去的路上,陈默一直很沉默。
快到分岔路口时,他忽然说:“你总是帮别人。”
陈慕雪转头看他:“不好吗?”
“……好。”陈默顿了顿,“但为什么?”
“因为看不惯。”陈慕雪实话实说,“欺负弱小的人,最差劲了。”
前世在职场上,她也见过太多欺凌——上司压榨下属,老员工排挤新人。那时候她无力反抗,只能低头。
现在不一样了。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他说。
(怕啊。)
(我怕胃癌,怕改变不了未来,怕重蹈覆辙。)
(但我不能说。)
“怕也没用。”陈慕雪笑了笑,“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陈默若有所思。
两人在路口分开。
陈慕雪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换掉卫生巾——又是个陌生而笨拙的过程。她看着垃圾桶里染血的白色棉垫,突然觉得荒谬。
(四十岁大叔在学着用卫生巾。)
(这经历写出来都没人信。)
她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时,她第一次认真审视这具躯体。
纤细的骨架,柔软的曲线,皮肤光滑细腻——完全陌生的身体地图。
前世的陈默,身高一米七八,偏瘦,有因为长期伏案工作的轻微驼背。皮肤粗糙,手上有茧,胃部因为常年饮食不规律总是微凸。
而现在……
她伸手按了按小腹。
平坦,柔软。
但那个位置,胃癌曾经在那里生长。
(现在呢?)
(还会长吗?)
她摇摇头,关掉水。
裹上浴巾,站在镜前擦头发。雾气朦胧中,镜中人的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陈慕雪伸手,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清晰。
镜中的少女看着她。
眼神里有四十岁的疲惫,也有十六岁的茫然。
“你得快点习惯。”她对着镜子说,“习惯这身体,习惯这生活,习惯……成为陈慕雪。”
镜子不会回答。
但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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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画室。
陈默注意到陈慕雪今天状态不对。
她脸色依然苍白,画画时总走神,还时不时按一下小腹。
“你……是不是还在不舒服?”他忍不住问。
陈慕雪一愣,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月经。
(怎么解释?)
(说“我大姨妈来了”?太奇怪了。)
“……嗯,有点。”她含糊道。
“那别画了,休息吧。”陈默放下笔,“我去楼下买点热的。”
他跑下楼,十分钟后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奶奶煮的,说喝了会舒服点。”
陈慕雪接过杯子,掌心传来暖意:“谢谢。”
她小口喝着,甜腻的热流滑进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陈默坐回画架前,但没画画,而是翻开了那本《伯里曼人体结构》。
“你看了吗?”陈慕雪问。
“看了一点。”陈默指着书上的人体肌肉图,“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
“我以前画人,总画不好肩膀和手臂的连接。”陈默说,“看了书才知道,肌肉走向是这样的……”
他开始讲解,眼神专注。
陈慕雪听着,突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这样兴奋地跟李悦分享新学的知识,但对方总是敷衍地“嗯嗯”,然后继续看电视。
而现在,陈默在跟她分享。
她在听。
这种双向的交流,陌生又温暖。
“你听懂了吗?”陈默讲完一段,抬头问。
“听懂了。”陈慕雪笑,“你讲得很清楚。”
陈默耳朵微红,低头继续看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陈慕雪捧着热可可,看着陈默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样就好。)
(这样慢慢来。)
(他会成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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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家前,陈慕雪去了趟药店。
除了止痛药,她还买了胃药——虽然月经的腹痛缓解了,但胃部偶尔的闷胀感还在。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她买的药,随口问:“肠胃不舒服?”
“嗯,可能吃坏了。”
“那注意饮食啊,小姑娘。”姑娘把药装好,“别学那些减肥的,不吃饭伤胃。”
陈慕雪接过袋子,道了谢。
走出药店时,她想起前世确诊胃癌时,医生说的话:“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大,胃黏膜反复损伤……”
(这一世,要注意了。)
(不能再糟蹋身体。)
哪怕这身体不是原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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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陈慕雪准时到校门口。
林晓琪已经到了,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周婷和赵欣。看见她,三人挥手。
“慕雪来啦!走吧走吧!”
中山路夜市灯火通明。
1998年的夜市还很朴实,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发卡头绳、明星海报、盗版磁带、廉价饰品。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品的香味和人声的嘈杂。
四个女生挤在人群里,一家家摊位逛过去。
“这个发卡好看!”林晓琪拿起一个蝴蝶结发卡,“慕雪你试试?”
陈慕雪被按着戴上,对着摊主的小镜子看了看——粉色蝴蝶结,很幼稚,但配她这张脸,居然不违和。
“好看!”周婷说,“买了吧?”
陈慕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两块钱。
接着是拍大头贴。
狭窄的机器里挤进四个人,对着镜头做鬼脸。陈慕雪一开始放不开,被林晓琪拉着摆姿势,渐渐也笑了。
照片打印出来,四张一模一样的贴纸。
林晓琪小心地撕下一张,贴在自己笔记本上:“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陈慕雪看着手里的小照片。
四个女孩的脸挤在一起,笑容灿烂。
这是她作为陈慕雪的第一张照片。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以“女生”的身份,融入一个群体。
感觉……不坏。
逛累了,四人坐在路边摊吃麻辣烫。
林晓琪聊着学校的八卦,谁喜欢谁,谁和谁吵架,谁考试作弊被抓……陈慕雪听着,偶尔插一句。
这些话题很幼稚。
但也很鲜活。
是十六岁该有的样子。
“慕雪,你有喜欢的人吗?”赵欣突然问。
陈慕雪筷子一顿。
另外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没有。”她说。
“真没有?”周婷眨眨眼,“我看陈默总跟你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陈慕雪语气平静,“一起画画而已。”
“哦——”三人拖长音,交换眼神,明显不信。
陈慕雪无奈,但也没多解释。
解释不清。
总不能说“那是我前世的自己”吧?
吃完麻辣烫,四人各自回家。
陈慕雪走在回老房子的路上,夜风吹来,带着烟火气。
她摸了摸包里的小发卡,又看了看贴在大头贴上的照片。
身体还是陌生。
生活也是。
但好像……慢慢在习惯了。
胃部又传来轻微的闷胀感。
她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胃药,吞了一片。
药味在嘴里化开。
陈慕雪抬头,看1998年的夜空。
星星比二十年后多。
也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身体要习惯。
计划要继续。
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要看着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