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教室，带着周末后的慵懒气息。
陈慕雪刚坐下，林晓琪就从前排转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捋了捋她的刘海：“你头发有点乱呢。”
指尖轻轻擦过额头。
陈慕雪身体僵了一下。
（太近了……）
（女生的距离感……和男生完全不一样。）
“我自己来就好。”她稍微偏头，抬手整理头发。
林晓琪没察觉她的不自在，笑嘻嘻地收回手：“昨晚睡得好吗？周六逛得超开心的对吧？下周我们再去呀！”
“嗯，好。”陈慕雪笑了笑，翻开课本。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陈慕雪盯着英语课本，思绪却飘远了。
周六晚上，林晓琪她们送她到楼下时，周婷突然抱了她一下。
“下次见啦慕雪！”
那个拥抱很轻，很快。但陈慕雪整个人都愣住了——四十年的男性人生里，除了李悦和母亲，几乎没有女性这样抱过他。
更别说……是被女性拥抱。
那种触感还留在记忆里：柔软的身体，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还有女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亲近。
（不适应。）
（完全不适应。）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拥抱的温度。
“陈慕雪。”英语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篇课文你读一下。”
她慌忙站起来，接过前排递来的课本。朗读时，她能感觉到斜后方有道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默。
他最近总是这样看她。
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小心翼翼的、克制的注视。等她转头时，他又会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书。
（十七岁的小心思……）
（笨拙得有点可爱。）
下课铃响，林晓琪又凑过来：“慕雪，陪我去洗手间嘛。”
“啊？好……”
女生们似乎总喜欢结伴去洗手间。陈慕雪跟着林晓琪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五成群的女生手挽手走过，说说笑笑。
林晓琪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手臂贴着手臂。
陈慕雪身体又是一僵。
（放松……你现在是女生……女生之间这样很正常……）
她在心里默念，但肌肉还是紧绷的。
“你怎么了？”林晓琪察觉到，“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困。”陈慕雪找了个借口。
“哦哦，那中午趴一会儿。”林晓琪没多想，继续叽叽喳喳说着周末看的电视剧。
洗手间里，几个女生在镜子前补润唇膏。看见林晓琪，其中一个打招呼：“晓琪，新发卡好看！”
“对吧？慕雪帮我挑的！”林晓琪转头对陈慕雪笑，“慕雪眼光可好了。”
那个女生看了看陈慕雪，眼睛一亮：“你是那个转学生吧？听说你画画很好？”
“……还行。”陈慕雪不太习惯被这样关注。
“能帮我画张素描吗？就简单的那种。”女生掏出个小镜子，“我想看看自己侧脸什么样。”
陈慕雪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晓琪就替她答应了：“没问题！慕雪画画超厉害的！”
（喂……）
洗手间里其他女生也围过来：“我也要！”“帮我画一张吧！”
陈慕雪被几个女生围着，闻到了各种洗发水、润肤露混杂的香味，还有她们呼出的温热气息。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那个……我画得很慢……”
“没关系呀，慢慢画。”女生们笑得很灿烂，“你什么时候有空？”
陈慕雪硬着头皮：“……午休吧。”
“太好啦！”
上课铃救了陈慕雪一命。她几乎是逃出洗手间的，回到座位时心跳还没平复。
（女生团体……比想象中难应付。）
她看向陈默的方向——他正和同桌讨论数学题，侧脸专注。偶尔抬手推眼镜的动作，让她恍惚看到了一点未来的影子。
（如果他知道我现在被一群女生围着要画像……）
（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慕雪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
她摇摇头，翻开数学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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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去食堂吃饭了。
陈慕雪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素描本。林晓琪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要画美一点哦！”
“……我尽量。”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慕雪画得很专注——这是她为数不多能静下心的时候。
林晓琪的长相很清秀，圆眼睛，小鼻子，笑起来有酒窝。陈慕雪捕捉着她的特征，线条逐渐在纸上成型。
“好了吗？”林晓琪小声问。
“马上。”
最后几笔画完，陈慕雪把本子转过去。
林晓琪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哇……好漂亮！这真的是我吗？”
“是你啊。”陈慕雪笑，“你本来就很好看。”
“不一样！”林晓琪捧着素描本，“你画的我……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她说着，突然站起来，隔着桌子抱住陈慕雪。
“谢谢慕雪！我最喜欢你了！”
又是拥抱。
这次更紧，时间更长。
陈慕雪僵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林晓琪的身体很软，头发蹭在她脸颊边，痒痒的。
还有香味——很淡的栀子花味，应该是洗发水。
（放松……这是正常的……女生之间的友谊……）
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晓琪的背：“……不客气。”
林晓琪松开她，脸有点红：“我太激动了……你别介意。”
“不会。”陈慕雪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总算松开了。）
“我拿给周婷她们看！”林晓琪兴冲冲地跑了。
陈慕雪看着她的背影，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
（心跳好快……）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
她不太确定。
前世的陈默，青春期时也对女生有过懵懂的好感。李悦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但不是唯一一个。
现在作为陈慕雪，面对女生的亲近，那些被压抑的、属于男性的反应似乎还在。
混乱。
非常混乱。
“画得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慕雪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陈默站在后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陈默走过来，看了眼空荡荡的教室，“林晓琪很喜欢你的画。”
“……嗯。”陈慕雪收拾画具，“你吃过了？”
“吃了。”陈默在旁边的座位坐下，“你还没吃？”
“等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麻雀在叫，还有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
“你……”陈默开口，又停住。
“怎么？”
“……跟她们处得很好。”他说，语气有点奇怪，“林晓琪她们。”
“她们人很好。”陈慕雪说，“挺照顾我的。”
“嗯。”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挺好。”
又沉默了。
陈慕雪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陈默忽然抬头，“周六下午，画室见？”
“好。”陈慕雪点头，“老时间。”
“嗯。”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你……别太累。”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走了，耳朵有点红。
陈慕雪愣在原地。
（别太累？）
（他在关心我？）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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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体育课，陈慕雪的月经还没完全结束，但已经好多了。她没请假，跟着女生们一起做热身运动。
体育老师让大家分组练习排球。
陈慕雪、林晓琪、周婷、赵欣一组。轮到练习托球时，陈慕雪总是接不好——她前世体育就很差，现在换了身体，协调性更是一塌糊涂。
“不对不对，手腕要这样。”林晓琪跑过来，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抬，不用太用力。”
手被握住的瞬间，陈慕雪又僵住了。
林晓琪的手很小，很软，带着薄薄的汗。她站在陈慕雪身后，几乎贴着她的背，呼吸轻轻拂过她耳畔。
“这样，试试？”
陈慕雪机械地抬腕，球飞了出去——歪了。
“哎呀，再来！”林晓琪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这次我带你做。”
她带着陈慕雪的手腕，轻轻一托。
球划出漂亮的弧线。
“看！成功了！”林晓琪欢呼，很自然地抱了陈慕雪一下，“你学得很快嘛！”
又是拥抱。
这次是在阳光下，在操场上，周围还有很多同学。
陈慕雪能感觉到其他女生投来的目光，有些带着笑意，有些带着好奇。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别脸红……太明显了……）
她低下头，假装捡球。
余光瞥见篮球场那边——陈默在看她。
隔着半个操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没移开。
直到林晓琪又喊她：“慕雪！到你了！”
陈慕雪收回目光，继续练习。
但心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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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陈慕雪收拾书包时，林晓琪又来了。
“慕雪，明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我们去逛街买发卡！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店，可漂亮了！”
“明天……”陈慕雪想起和陈默约了去老房子看装修进度，“明天我有事。”
“啊——”林晓琪拖长音，“那后天呢？”
“后天可以。”
“太好啦！说定了哦！”林晓琪开心地挥手，“那我先走啦！拜拜！”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陈慕雪背上书包，一转身，看见陈默等在门口。
“走吧。”他说。
两人并排下楼。
“你明天有事？”陈默状似随意地问。
“嗯，约了装修师傅去看房子。”陈慕雪说，“你要一起去吗？”
“……好。”陈默顿了顿，“林晓琪约你逛街？”
“嗯，后天。”
陈默没说话。
走到车棚，他推车出来，突然说：“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陈慕雪一愣：“谁？”
“林晓琪。”陈默别开视线，“总是找你，总是……碰你。”
语气里有什么东西。
陈慕雪听出来了——是某种……微妙的酸意？
（他在吃醋？）
（因为林晓琪？）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人比较热情。”陈慕雪尽量让声音平静，“女生之间都这样。”
“……是吗。”陈默跨上车，“那我先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骑远了。
陈慕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他刚才的语气……）
（十七岁的陈默，已经开始有占有欲了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多了。）
（只是普通的关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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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陈慕雪把自己扔进沙发。
今天太累了。
身体的累，还有心理的累。
她撩起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今天被林晓琪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有触感。
（女生的手……真的好软。）
她想起前世，李悦的手也很软。但那种软不一样——是恋人间的柔软，带着情欲的味道。
而林晓琪的手，是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像小动物的爪子。
陈慕雪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林晓琪的拥抱，林晓琪握她的手，林晓琪贴在她背后教她托球……
还有陈默的眼神。
隔着操场的，沉默的注视。
（乱死了。）
她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脸颊微红，眼神迷茫。
“陈慕雪，”她对镜子说，“你现在是女生。”
“要习惯女生的亲近。”
“要习惯……被当成女生对待。”
镜子不会回答。
但镜子里的她，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我是来改变未来的。）
（不是来纠结这些的。）
她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计划的那一页，她写下：
本周目标：
1. 完成老房子初步估价（与拆迁办接触）
2. 带陈默接触股票基础知识
3. ……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脑子里又冒出陈默今天说的话：“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还有他别开视线时，微红的耳朵。
陈慕雪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色渐浓，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1998年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按了按胃部——今天一直很乖，没疼。
（还好。）
（至少身体在慢慢适应。）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写计划。
但字迹有些潦草。
像在掩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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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房子里。
装修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是陈默叔叔的朋友。他拿着卷尺量尺寸，一边量一边摇头。
“这房子够老的，电线得全换，水管也不行，墙面都得铲了重刮……”
陈慕雪跟在旁边，认真记下他说的每一项。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要留着。”陈慕雪走过来，“我跟爷爷保证过的。”
“……嗯。”陈默点头，“夏天应该会结果子。”
“到时候来摘？”
陈默转头看她，笑了：“好。”
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的笑容干净得耀眼。
陈慕雪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她慌忙移开视线：“师傅说，全部弄好要两个月，预算大概八千。”
“八千……”陈默皱眉，“好多。”
“但装修好了，以后不管是转手还是租，价格都能上去。”陈慕雪说，“这是投资的一部分。”
陈默看着她：“你总是想得很远。”
“因为得想远一点。”陈慕雪轻声说，“不然……会后悔。”
这是她的切身体会。
前世的陈默，就是从来没想远过。浑浑噩噩地读书，浑浑噩噩地工作，浑浑噩噩地活着。
然后浑浑噩噩地死去。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陈默忽然说。
陈慕雪抬头：“什么？”
“……没什么。”陈默别开脸，“我去看看师傅那边。”
他快步走开了。
留下陈慕雪站在原地，心跳有点乱。
（他刚才说什么？）
（不会让我后悔？）
（什么意思？）
她看着陈默的背影——单薄，但挺直。
像在承诺什么。
又像在宣告什么。
陈慕雪按住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这具身体……）
（反应太灵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只是青春期荷尔蒙。）
（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不是真的……）
她没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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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两人推着车慢慢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个月，”陈慕雪开口，“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股市。”陈慕雪说，“我研究了一下，下个月可能会有行情。”
陈默惊讶：“你还懂股票？”
“懂一点。”陈慕雪说，“我爸妈以前玩过，留了些笔记。我看了觉得……可以试试。”
这是谎话。
但她必须这么说。
1999年的5·19行情，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中国股市第一次真正的大牛市。如果能在之前入场，翻倍很容易。
“风险很大吧？”陈默皱眉。
“有风险，但也有机会。”陈慕雪说，“我想拿一部分钱试试。你……要一起吗？”
她看着陈默。
等待他的回答。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慕雪以为他会拒绝。
“……好。”他终于说，“我跟着你。”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慕雪笑了：“不怕我把你的钱亏光？”
“你不会。”陈默看着她，“你做事……总是有把握的。”
这句话里的信任，沉甸甸的。
陈慕雪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有些愧疚。
（我只是在利用先知。）
（不是在证明自己。）
（你信任错了人，陈默。）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压下它。
（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们好。）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
“明天见。”陈慕雪挥手。
“明天见。”陈默跨上车，又停下，“那个……后天逛街，别太晚回家。”
“……知道了。”
陈默骑走了。
陈慕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烫的。
（因为他说“别太晚回家”？）
（还是因为他说“我跟着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有些事情，正在慢慢改变。
而她自己，也在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