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音乐课,教室里的旧钢琴走调得厉害。
音乐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苏,穿着碎花长裙,手指按在琴键上试音,眉头皱了又松。
“今天我们学《友谊地久天长》。”她转身面对学生,“这首歌大家应该都听过,来,我先唱一遍。”
苏老师的声音很清亮,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像一缕清泉。陈慕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前世的陈默五音不全。大学时班级合唱,他总被安排站在后排,只张嘴不出声。李悦曾笑他:“你唱歌像在念经。”
但现在这具身体……
陈慕雪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能唱吗?)
(试试看?)
“好了,大家跟着我唱。”苏老师开始弹前奏。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歌声。男生们大多在混,女生们认真些,但音准也飘忽。
陈慕雪张开嘴,声音出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清亮、圆润、带着少女特有的透明感——完全陌生的声音,但好听得出奇。
她继续唱下去。
声音自然而然地跟上旋律,高低音转换流畅,甚至在不经意间加了一点颤音。
旁边的林晓琪转过头,眼睛瞪大:“慕雪,你唱歌好好听!”
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苏老师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伴奏:“陈慕雪同学,你单独唱一遍第一节好吗?”
陈慕雪站起来,手心有点出汗。
(四十岁大叔的灵魂在紧张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声音在教室里散开,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教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慕雪继续唱,目光不经意扫过陈默的方向——他坐在后排,手撑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节唱完,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太好了!”苏老师眼睛发亮,“音准完美,感情也到位。陈慕雪,你学过声乐吗?”
“……没有。”陈慕雪实话实说,“就是……喜欢听歌。”
“天赋啊。”苏老师感慨,“学校文艺汇演下个月开始筹备,你有兴趣参加独唱节目吗?”
陈慕雪犹豫了一下。
(文艺汇演……前世陈默从来都是观众。)
(但现在……)
她余光瞥见陈默还在看她,眼神专注。
“好。”她点头,“我试试。”
“太好了!”苏老师笑,“下课后留一下,我们商量选曲。”
坐下时,林晓琪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慕雪你太厉害了!到时候我给你伴舞!”
手被握住,陈慕雪这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朋友之间普通的触碰。她笑了笑:“好啊。”
(果然……习惯了。)
(女生的触碰,不再会引起那种奇怪的反应了。)
她转头看向陈默。
他还在看她,但两人视线对上时,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翻乐谱。
耳朵有点红。
陈慕雪转回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害羞了。)
(十七岁的陈默,真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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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陈慕雪留在音乐教室和苏老师讨论选曲。
“《我的祖国》怎么样?大气,适合文艺汇演。”苏老师翻着歌谱。
“我想唱《我只在乎你》。”陈慕雪说。
苏老师愣了一下:“邓丽君的歌?倒是好听,不过……”
“我想唱这首。”陈慕雪语气温和但坚定,“可以吗?”
苏老师看着她,笑了:“行,那就这首。我给你找伴奏带。”
走出音乐教室时,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黄色。
陈慕雪在楼梯口看见了陈默——他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
“在等我?”陈慕雪走过去。
“……嗯。”陈默站直,“苏老师定了歌?”
“《我只在乎你》。”
陈默眼睛微微睁大:“邓丽君?”
“你也知道?”
“我爸喜欢听。”陈默顿了顿,“他说……那是他们那代人的记忆。”
“挺好听的。”陈慕雪说,“走吧。”
两人下楼。走到二楼时,陈默忽然开口:“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谢谢。”陈慕雪笑,“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
“嗯。”陈慕雪想了想,“以前没怎么唱过,不知道这嗓子这么好用。”
这是实话。
陈默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这话说得有点正式。
陈慕雪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那你呢?画画进步那么大,不也是惊喜?”
提到画画,陈默眼睛亮了一下:“我最近在练人体,比之前好多了。”
“看得出来。”陈慕雪说,“上次你画的那张速写,动态感很强。”
两人走到车棚,推车出来。
“周六还去画室?”陈默问。
“去啊。”陈慕雪跨上车,“不过下周开始,下午得抽时间练歌。”
“……哦。”陈默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落。
陈慕雪看他一眼:“你也可以来听我练。”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陈慕雪笑,“你是第一个听众。”
陈默耳朵又红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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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画室,阳光格外好。
陈慕雪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了。他坐在画架前,面前摆着的不是静物,而是一本翻开的杂志——上面是芭蕾舞者的照片。
“在画这个?”陈慕雪走过去。
“嗯。”陈默没抬头,“想试试画动态。”
陈慕雪在他旁边的画架坐下,没有马上开始画,而是看着陈默。
他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捕捉舞者的姿态。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恰到好处——进步真的很大。
(才两个月……)
(果然有天赋的人,一点就通。)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这样专注地画过画。只是后来放弃了,画笔一扔就是二十年。
“这里。”陈默忽然开口,“肩膀的线条,是不是有点僵?”
陈慕雪回过神,凑过去看:“嗯,这里可以再圆润一点。舞者的肌肉是放松的,不是绷紧的。”
她伸手,指尖在画纸上虚点:“这个弧度,稍微调整一下。”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
陈慕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少年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是男生啊。)
这个认知清晰而确定。
她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谢谢。”陈默说,继续修改。
画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铅笔的沙沙声。
过了一个小时,陈默放下笔:“好了。”
陈慕雪走过去看。
纸上的舞者栩栩如生,裙摆的褶皱,飞扬的发丝,还有脚尖点地时的轻盈感——全都捕捉到了。
“很棒。”她说的是真心话。
陈默松了口气,笑了:“你教得好。”
“是你学得好。”陈慕雪顿了顿,“这水平,可以试试投稿了。”
“投稿?”
“嗯,给杂志投稿,或者参加比赛。”陈慕雪说,“我记得下个月有全市中学生美术比赛,你可以试试。”
陈默愣住:“我……不行吧?”
“为什么不行?”陈慕雪看着他,“你这水平,绝对能拿奖。”
“可是……”
“没有可是。”陈慕雪语气认真,“陈默,你得开始相信自己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很有分量。
陈默看着她,眼神闪烁。
过了很久,他点头:“……好,我试试。”
“这才对。”陈慕雪笑了,“走吧,该吃饭了。”
两人收拾画具下楼。
老太太坐在柜台后打毛线,看见他们,笑眯眯地说:“小陈同学今天画得特别认真啊。”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
走出画室,阳光正好。
“去吃面?”陈慕雪问。
“好。”
街角有家老面馆,开了几十年,味道一直没变。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候,陈默忽然说:“文艺汇演……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月底。”陈慕雪说,“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低头摆弄筷子,“就是问问。”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陈慕雪挑了一筷子,吹了吹:“你到时候来看吗?”
“当然。”陈默立刻说,说完又觉得太急,补了一句,“……大家都去。”
“嗯。”陈慕雪低头吃面,嘴角弯了弯。
(口是心非。)
吃完面,两人在街上闲逛。
路过音像店时,里面正在放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陈慕雪停下脚步。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温柔的歌声流淌在午后阳光里。
她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前世——李悦也喜欢邓丽君,车里总放着她的磁带。分手后,他把所有磁带都扔了,说听了难受。
现在再听,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
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或者说,换了个身体,连记忆都变得遥远。
“这首歌……”陈默忽然开口,“你唱应该很好听。”
陈慕雪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陈默顿了顿,“你声音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陈慕雪心跳快了一拍。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谢谢。”她移开视线,“我会好好练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新华书店时,陈慕雪想起什么:“对了,股票的书,你看得怎么样了?”
“看了一点。”陈默说,“还是不太懂。”
“正常,我开始也看不懂。”陈慕雪笑,“周末我带你实际操作一下?”
“……好。”
陈慕雪看着陈默,忽然有点感慨。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只会低头走路、被欺负也不敢还手的少年。现在,他会认真画画,会主动学新东西,会……看着她脸红。
改变正在发生。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这就够了。)
她想。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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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休,陈慕雪被林晓琪拉到音乐教室练歌。
苏老师给了她钥匙,说随时可以用。教室很大,空荡荡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慕雪,快唱快唱!”林晓琪坐在钢琴凳上,兴奋地晃着腿。
陈慕雪站在教室中央,清了清嗓子。
伴奏带是苏老师找的,音质一般,但还能用。前奏响起时,她闭上眼,感受旋律。
然后开口。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比在班级里唱时更饱满,更深情。她完全沉浸进去了——不是作为陈慕雪在唱,而是作为那个四十岁、重来一次的灵魂在唱。
如果没有遇见你。
如果没有重生。
如果没有变成陈慕雪……
她会是在哪里?
歌声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林晓琪听呆了。
一曲唱完,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慕雪……”林晓琪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唱得……我想哭。”
陈慕雪睁开眼,笑了:“这么夸张?”
“真的!”林晓琪跳起来抱住她,“太好听了!文艺汇演你肯定能轰动全校!”
这次拥抱,陈慕雪很自然地接受了,还拍了拍林晓琪的背。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我……”他有点尴尬,“苏老师说你们在练歌,让我送点吃的……”
“来得正好!”林晓琪跑过去,“陈默你听到没有?慕雪唱得超好听!”
“……听到了。”陈默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在门口就听到了。”
陈慕雪走过去:“谢谢。”
饭盒里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还有米饭和青菜。
“你做的?”她惊讶。
“……嗯。”陈默别开脸,“随便做的。”
“明明做得超好吃!”林晓琪已经夹了一块,“陈默你还会做饭啊!”
“跟我妈学的。”陈默声音很低。
陈慕雪看着饭盒里的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十七岁的我……会给女生做饭了?)
(进步真大。)
三人围坐着吃饭。林晓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默偶尔应一句,陈慕雪安静地听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很普通。
但陈慕雪觉得,很珍贵。
饭后,林晓琪被同学叫走了。音乐教室里只剩下陈慕雪和陈默。
“你继续练吗?”陈默问。
“嗯,再练几遍。”陈慕雪说,“你要听吗?”
“……要。”
陈慕雪又唱了一遍。
这次,她唱的时候一直看着陈默。
陈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听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歌声在教室里回荡。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唱到这一句时,陈慕雪看见陈默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歌声是真的。
陈默的注视,也是真的。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在空气里消散。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默站起来:“……我该回教室了。”
“嗯。”陈慕雪点头,“谢谢你的饭。”
“……不客气。”
陈默走到门口,停下。
“陈慕雪。”
“嗯?”
“……你唱歌的时候,好像在发光。”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走了,耳朵红得滴血。
陈慕雪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
(发光吗?)
(也许吧。)
(因为这一次,我想好好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默跑向教学楼的背影。
少年,阳光,奔跑。
像一幅画。
而她,正在这幅画里。
用全新的声音,唱着旧日的歌。
用全新的身体,活着旧日的梦。
这样,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