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开发商的人果然又来了。
陈慕雪和陈默提前结束了最后一节课,匆匆赶到画室时,正好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手指几乎戳到老太太脸上。
“王奶奶,我这是最后一次好好跟你说!下周一之前必须搬走,补偿款就这么多,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老太太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扫帚:“我说了,这房子我不卖!我老伴留下的,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嘿,你——”男人扬起手里的文件袋,眼看就要发作。
“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慕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清晰。
男人转过头,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眉头一皱:“小孩子别掺和,赶紧走。”
陈慕雪没走。她走进院子,站到老太太身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奶奶,您先坐下。”
老太太看见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些,但手还在抖。
陈默跟进来,默默站到陈慕雪另一侧。
“你们是谁?”男人不耐烦地问。
“我们是王奶奶的邻居。”陈慕雪抬头看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也是这条街的住户。听说要拆迁,想来了解了解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补偿标准都定了,签字拿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是吗?”陈慕雪歪了歪头,“可我听说,拆迁补偿要根据房屋面积、地段、装修情况综合评估。您能给看看评估报告吗?”
男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问这个。
“你懂什么?评估报告是内部文件,凭什么给你看?”
“根据《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十七条,”陈慕雪不紧不慢地说,“拆迁人应当向被拆迁人出示拆迁许可证、补偿安置方案及相关评估报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是今年刚修订的。”
她语气平静,像在背诵课文。
男人彻底愣住了。
陈默也惊讶地看着陈慕雪——她什么时候去研究了这些?
(前世为了维权查的资料,没想到用在这里。)
陈慕雪心里想着,脸上笑容不变:“所以,能给我们看看吗?毕竟王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需要我们帮忙把关。”
男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咬牙:“行,你们等着!”
他转身出去打电话。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
老太太拉着陈慕雪的手,声音发颤:“丫头,你别惹他们,这些人……不好惹。”
“没事的,奶奶。”陈慕雪反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我们有办法。”
陈默压低声音:“你真的研究过条例?”
“嗯,周末去图书馆查的。”陈慕雪随口说,“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就让人欺负。”
其实是在前世记忆里翻找的。2026年的陈默,在出租屋等死的那几个月,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资料,其中就包括早年拆迁维权的案例。
二十分钟后,男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这是我们项目部的李经理。”男人没好气地介绍。
李经理打量了一下陈慕雪和陈默,推了推眼镜:“两位同学,拆迁是政府规划的项目,是为了城市发展。希望你们能理解,配合工作。”
话说得漂亮,但语气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
陈慕雪微笑:“我们非常理解和支持城市发展。只是希望过程能公开透明,让王奶奶这样的老住户得到公平合理的补偿。”
“补偿标准是统一的。”
“但每户情况不同呀。”陈慕雪说,“比如王奶奶这画室,开了快三十年,是这一片的文化地标。很多老顾客、老学生都知道这里。这种无形资产,是不是也该考虑进补偿?”
李经理皱眉:“什么无形资产……”
“再比如,”陈慕雪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奶奶年纪大了,突然搬家适应新环境很困难。按照条例,是不是应该提供过渡安置房?或者增加搬迁补助?”
她每说一句,李经理的脸色就沉一分。
陈默在旁边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怎么懂这么多?)
(而且说得这么……专业?)
“还有,”陈慕雪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查了这一片的土地性质,是商住混合用地。但王奶奶的画室属于商业用途,补偿标准应该按照商业用房计算,而不是普通住宅。”
她把本子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条款和计算方式。
李经理接过本子看了几眼,抬头看陈慕雪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哪个学校的?”
“南城一中,高二。”陈慕雪微笑,“这些都是在政治课和社会实践课上学到的。老师说,要学以致用。”
完美的回答。
既解释了知识来源,又堵住了对方“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的质问。
李经理沉默了很久。
“王奶奶的情况……我们会重新评估。”他终于说,“下周一,我们会带正式的评估报告和补偿方案过来。”
“那太好了。”陈慕雪笑容灿烂,“我们陪奶奶一起等。”
送走开发商的人,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太太突然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陈慕雪连忙扶住她:“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他们……”
“不是……”老人摇头,松开手时,眼眶是红的,“我是……我是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帮我这个老太婆……”
她握着陈慕雪的手,握得很紧:“丫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应该的。”陈慕雪轻声说,“您教我们画画,给我们这么安静的地方,我们也该帮您。”
陈默在旁边点头:“对。”
老太太看看陈慕雪,又看看陈默,忽然笑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给,洗过了,甜的。”
两人接过苹果。
“奶奶,下周他们来,我们还陪您。”陈慕雪说。
“好……好……”
离开画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默推着车,走得很慢。
“你什么时候……去查的那些资料?”他终于问出来。
“就最近。”陈慕雪咬了口苹果,确实甜,“想着既然买了房子,总得懂点相关的法律。”
“可是……那些条例,那些计算方法……”陈默顿了顿,“不像高中生会去研究的。”
陈慕雪心里咯噔一下。
(太熟练了。)
(露馅了。)
她转头看向陈默,夜色里少年的侧脸轮廓模糊,但眼神很亮,带着探究。
“我爸妈以前是做律师的。”她半真半假地说,“家里有很多法律书,我从小翻着玩,就记住了一些。”
这是真话——陈慕雪(原主)的父母确实是法律相关从业者,虽然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陈默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又走了一段。
“你刚才……”陈默忽然说,“很厉害。”
“嗯?”
“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不慌不忙,条理清晰。”陈默声音里带着佩服,“我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
陈慕雪笑了:“你只是不习惯。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这种事……还要多经历?”陈默苦笑。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陈慕雪轻声说,“进入社会,跟人谈判,争取利益,保护自己……这些都是必修课。”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好像……总是提前在想以后的事。”
“因为以后很快就会来。”陈慕雪说,“高中毕业,大学,工作……一眨眼就到了。”
就像她,一眨眼就从十七岁到了四十岁。
然后死掉。
再一眨眼,回到十六岁。
时间这东西,最不经过。
陈默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她。
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陈慕雪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明明才十六岁,却好像已经活过很久很久。
明明笑容那么清澈,眼神里却藏着很深的东西。
“陈慕雪。”他叫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陈默移开视线,“快到家了。”
其实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有点怕。
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他接受不了。
怕问了,现在这种……让他安心又心跳加速的关系,会改变。
(就这样吧。)
他想。
(就这样,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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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陈慕雪没有去画室。
她去了老房子——现在应该叫“投资房产”了。张师傅带着工人在施工,电钻声刺耳。
“陈小姐来啦?”张师傅摘下安全帽,“水电改得差不多了,下周开始刮墙。”
“辛苦了。”陈慕雪递过去一瓶水,“我过来看看,顺便……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隔壁画室的王奶奶,您知道吧?”
“知道啊,老邻居了。”张师傅叹气,“听说要拆了?她一个人,难啊。”
“开发商给的补偿不合理。”陈慕雪说,“我想帮她争取一下,但需要一些专业意见。”
她顿了顿:“您做装修这么多年,对房屋结构、材料、估价应该很了解。能不能……帮忙做个评估?按照市面标准,她那个画室值多少?”
张师傅愣住:“这……我能行吗?”
“您肯定比那些开发商的人懂。”陈慕雪诚恳地说,“而且您知道这房子的历史,知道它真正的价值。”
这话说到张师傅心坎上了。
他拍拍胸脯:“行!这个忙我帮!老王太太不容易,不能让人欺负了!”
“谢谢您。”陈慕雪松了口气,“评估费用我出。”
“不用!街里街坊的,谈什么钱!”张师傅摆手,“我下午就去量房!”
从老房子出来,陈慕雪去了趟打印店。
她把查到的拆迁条例、补偿标准、维权案例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又去买了几个文件夹,把资料分门别类放好。
(准备工作要做足。)
(下周的谈判,必须赢。)
下午,她约了陈默在图书馆见面。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堆资料。
“这是张师傅做的初步评估。”陈慕雪递过去一张手写的清单,“画室面积八十五平,带院子,商用性质,装修虽然旧但材料都是实木……按现在市价,至少值十二万。”
陈默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开发商只给八万,还说已经很高了。”陈慕雪冷笑,“摆明了欺负老人不懂。”
“那我们……”
“我们要帮奶奶争取到合理的补偿。”陈慕雪指着资料,“这是周边类似房产的交易记录,这是商业用房的补偿标准,这是……”
她一项项讲解,声音平静但有力。
陈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问题。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书页上。
讲到最后,陈慕雪合上文件夹:“总之,下周我们要有理有据,态度坚定但不强硬。目标是把补偿谈到十一万以上,外加过渡安置和搬迁补助。”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怎么了?”陈慕雪问。
“……你做事,总是这么……”陈默寻找着合适的词,“周全。”
“因为不周全就会吃亏。”陈慕雪轻声说,“这是我爸妈教我的。”
其实是社会教的。
是四十年的失败教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后……也想变成你这样。”
陈慕雪一愣。
“冷静,理智,做事有条理。”陈默看着她,“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话说得认真。
认真到陈慕雪心跳漏了一拍。
“你已经在变了。”她说,“这两个月,你进步很大。”
“还不够。”陈默摇头,“跟你比,差远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陈慕雪。
眼神里有羡慕,有决心,还有一种……陈慕雪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开始收拾资料:“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是傍晚。
秋天的风有点凉,陈慕雪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一件外套忽然披在她肩上。
陈慕雪转头,看见陈默只穿着衬衫站在风里,耳朵有点红。
“我不冷……”她说。
“穿着吧。”陈默别开脸,“你……别感冒。”
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少年体温的余温。
陈慕雪紧了紧外套,轻声说:“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渐暗的街道上。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世界处于明暗交界。
“下周……”陈默忽然开口,“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谈判。”陈默说,“我怕说错话,怕搞砸了。”
陈慕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不会搞砸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啊。”陈慕雪笑,“我会在旁边。说错了,我补充。不会说,我来说。你只要站在那里,支持奶奶,就够了。”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的信任,自然的承担。
陈默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陈慕雪。”
“嗯?”
“……你真好。”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陈慕雪听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温暖而酸涩。
(不要依赖我,陈默。)
(因为总有一天……)
她没想下去。
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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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陈慕雪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下周谈判的细节,预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准备各种应对的话术。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在重要事情前,反复推演,直到每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胃部突然传来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闷感。
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陈慕雪按了按,没什么异样。
(想多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1998年的月亮很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陈慕雪在月光里慢慢睡去。
梦里,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画室里画画。
阳光很好。
画笔很稳。
而她在门外看着,像在看一场旧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