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陈慕雪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校服的领口。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扎马尾,而是把长发在脑后束成干净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看起来成熟一点。)
(谈判需要气场。)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不是平时那种随和的、带着少女气息的笑,而是礼貌的、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临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书包:资料夹、计算器、录音笔——这玩意儿在1998年还算新鲜,是她从原主父亲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有备无患。)
(万一对方耍赖,至少留个证据。)
到学校时,林晓琪凑过来:“慕雪,你今天看起来好严肃哦。”
“有吗?”陈慕雪笑了笑,切换回平时的温和模式。
“有!特别……有气场!”林晓琪歪着头,“像电视里那些女强人。”
陈慕雪心里一动,没说什么。
一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细雪。她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脑子里却在模拟谈判场景。
第三节课间,陈默从后门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放学后校门口见,张师傅也来。”
字迹有点潦草,看得出紧张。
陈慕雪抬头,对上陈默的眼神——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凝重。
她点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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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陈慕雪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陈默已经在走廊等着。他今天也穿得格外整齐,校服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下楼,谁都没说话。走到校门口时,张师傅已经等在那里了,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安全帽夹在胳膊下面。
“上车!”张师傅很豪爽,“我载你们过去!”
陈默坐在中间,陈慕雪坐在最后面。摩托车发动时,她不得不抓住陈默的衣角。
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陈慕雪能感觉到陈默背脊的僵硬——他也紧张。
(没事的。)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会赢的。)
她在心里默念,像念咒语。
到画室时,院子里已经站着三个人。
除了上周见过的李经理和那个小马仔,还多了一个四十多岁、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穿着质地很好的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这是刘总,我们项目部的负责人。”李经理介绍,语气比上周客气了不少。
刘总打量了一下陈慕雪和陈默,目光在张师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王奶奶呢?”
“在屋里。”陈慕雪说,“奶奶年纪大,我们代表她谈,谈好了她签字。”
刘总眯起眼睛:“你们?两个高中生?”
“还有我。”张师傅上前一步,“我是搞装修的,干了二十多年,这条街的房子,我最清楚。”
陈慕雪接过话头:“刘总,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站着说,对您也不尊重。”
她语气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要正式谈,不是敷衍。
刘总看了她几秒,点点头:“行,那就屋里吧。”
老太太把画室一楼收拾出来,摆了张旧木桌,几把椅子。桌上甚至摆了一壶茶——茶叶是陈慕雪上周带来的。
众人落座。
气氛有些微妙。
三个开发商的人坐在一边,陈慕雪、陈默、张师傅坐在另一边,老太太坐在中间的主位,手紧紧攥着围裙。
“那我们就开始吧。”刘总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正式的评估报告和补偿方案。王奶奶这房子,建筑面积八十五平,评估价八万二,加上搬迁补助、临时安置费,总共八万八。”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陈慕雪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向张师傅。
张师傅清了清嗓子,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沓手写纸:“刘总,我冒昧说几句。我在这一片干了二十多年装修,王奶奶这房子我熟。八十五平是没错,但您这评估,漏了几点。”
刘总皱眉:“哦?”
“第一,这是商用房。”张师傅指着天花板,“您看这层高,三米六,普通住宅是两米八。层高不同,建筑成本不同,使用价值也不同。”
“第二,这房子是砖木结构,外墙是实心红砖,内墙是实木隔板。现在的房子,都是空心砖、石膏板,成本差远了。”
“第三,”张师傅顿了顿,“这画室开了三十年,有固定客源,有口碑。这种无形资产,您这评估里一个字没提。”
他说得不紧不慢,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陈默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想到,平日里憨厚的张师傅,说起这些来这么专业。
刘总的脸色不太好看:“老张,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按国家标准评估的,你这些……”
“国家标准也要结合实际。”陈慕雪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刘总,我查了建设部今年发布的《城市房屋拆迁估价指导意见》,里面明确规定,评估应当综合考虑房屋的区位、用途、建筑结构、新旧程度等因素。”
她从资料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对方面前。
“您看第六条:对经营性用房,应当考虑其经营状况和收益情况。”
刘总接过复印件,看了几眼,没说话。
李经理在旁边忍不住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国家规定?”
“我是不太懂。”陈慕雪微笑,“所以才去查了文件,问了懂的人。刘总,您觉得我查得对吗?”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刘总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小同学,你哪个学校的?”
“南城一中。”
“好学校啊。”刘总往后一靠,“那你说说,你觉得应该怎么补偿?”
这是把球踢回来了。
陈慕雪不慌不忙,从资料夹里又抽出几张纸:“这是根据张师傅的评估,加上我查的市场行情,算出的初步方案。”
她把纸推过去。
刘总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十二万?小同学,你这狮子大开口啊。”
“这是合理范围。”陈慕雪说,“您可以看看计算过程——商用房市场价每平一千二到一千五,取中间值一千三,八十五平是十一万零五百。加上三十年的经营附加值,取百分之八,就是八千八。搬迁补助、临时安置费另算,算下来正好十二万左右。”
她说得条理清晰,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陈默在旁边看着,心跳如擂鼓。
(她什么时候……算了这么多?)
(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总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嘀嗒声。
老太太紧张地攥紧了围裙,指甲都白了。
窗外,天越来越阴,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小同学,”刘总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慎重了许多,“你这个算法……有点意思。但你要知道,我们是企业,要控制成本。”
“我理解。”陈慕雪点头,“但刘总,拆迁最怕的是什么?是拖延。一户谈不下来,整个项目都要等。时间成本,也是成本。”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且,王奶奶的情况特殊。她一个人,在这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熟。如果她的补偿不合理,其他住户会怎么想?后面的工作,会不会更难做?”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如果欺负老人,会引起公愤,到时候更难收场。
刘总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察觉。
“十一万。”他说,“这是我能给的最高权限。”
陈慕雪没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老太太:“奶奶,您觉得呢?”
老太太愣住,她没想到陈慕雪会问她。
“我……我……”老人声音发颤,“你们说……你们说行就行……”
陈慕雪握住她的手:“奶奶,这是您的房子,您得自己做主。”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陈默,再看看张师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泪水。
“……我……我想……能多点是点……”她小声说,“但……但也不能让你们为难……”
“不为难。”陈慕雪轻声说,然后转向刘总,“刘总,十一万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搬迁补助和临时安置费另算,不能从十一万里扣。”
刘总点头:“行。”
“第二,给奶奶三个月的搬家时间,她东西多,年纪大,需要慢慢收拾。”
“……可以。”
“第三,”陈慕雪看着刘总的眼睛,“补偿款一次性付清,签完协议三天内到账。”
刘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同学,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来我们公司吧。”刘总半开玩笑半认真,“我缺个你这么能谈的。”
陈慕雪也笑:“那得等我毕业。”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李经理拿出正式协议,张师傅帮忙一条条核对条款,陈默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个问题。
陈慕雪则陪着老太太,一条条解释给她听。
“这里的意思是,签了字,房子就是他们的了,但钱会马上给您。”
“这里说,您三个月内搬走就行,不着急。”
“这里……”
老太太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丫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陈慕雪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签完字,按完手印,刘总收起协议:“钱三天内打到王奶奶账上。老张,到时候你陪着去银行确认一下。”
“好嘞!”张师傅爽快应下。
送走开发商的人,画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
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柜子前,打开,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你们拿着。”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钱,还有几张粮票——都是老物件了。
“奶奶,我们不能要。”陈慕雪连忙说。
“不是钱。”老太太从最底下拿出两张泛黄的纸,“是这个。”
陈慕雪接过一看,愣住了。
是两张地契的复印件——不是画室的,是旁边两处小院子的。
“这两处……是我娘家的老房子,一直空着。”老太太说,“我本来想留着……但现在看来,留不住了。你们要是有心……可以买下来。”
她看着陈慕雪和陈默:“比市价便宜。你们帮我这么大忙,我不能白受恩惠。”
陈慕雪看着那两张地契,脑子飞快转动。
旁边两处院子……她知道,后来拆迁时,因为位置更好,补偿价更高。
(机会。)
(又一个机会。)
她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也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
“奶奶,”陈慕雪斟酌着词句,“这两处……您打算卖多少?”
“一处三万五,两处七万。”老太太说,“我知道现在市价要四万多,但……我急着用钱,搬到儿子那儿去,得置办点东西。”
七万。
两处院子,面积都不小,位置比画室更好。
如果买下来,等拆迁……
陈慕雪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们买。”她说,“但奶奶,您别急,我们一周内凑钱给您。”
“好……好……”老太太点头,“不急,不急。”
从画室出来时,雨已经小了。
张师傅骑摩托车先走了。陈慕雪和陈默撑着一把伞——是老太太硬塞给他们的,一把很旧的黑伞,伞骨有一根坏了,得用手撑着。
两人挤在伞下,挨得很近。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很响。
“我们……真的要买?”陈默问。
“嗯。”陈慕雪点头,“那两处位置更好,拆迁补偿会更高。”
“可是……七万……”
“我有五万。”陈慕雪说,“还差两万。你那部分,我先垫上,赚了钱你再还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么信我?”
“嗯。”陈慕雪转头看他,“我信你。”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陈默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雨幕里,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伞下的空间是清晰的,是真实的。
“陈慕雪。”他忽然说。
“嗯?”
“今天……你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陈慕雪笑,“最后核对条款的时候,你问的那个问题,很关键。”
“真的?”
“真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雨声,脚步声,还有伞骨偶尔发出的咯吱声。
走到分岔路口时,雨停了。
陈慕雪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陈默接过伞,“这个……我修好了还你。”
“不急。”
陈慕雪转身要走,陈默忽然叫住她。
“陈慕雪。”
她回头。
“谢谢你。”陈默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带我经历这些。”
陈慕雪看着他。
少年站在雨后初晴的夕阳里,头发微湿,眼睛很亮。
像某种新生。
“不客气。”她笑了笑,“这才刚开始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步子轻快。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伞,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彩虹。
然后,很轻地,笑了。
(这才刚开始。)
(是啊。)
(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
他握紧伞柄,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