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数学课,陈慕雪难得地走了神。
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三角函数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单调而催眠。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脑子里却在飞快计算:
卖画室的钱十一万,老太太已经拿到了。她要买的两处院子,一处三万五,总共七万。她手头有五万,还差两万。
(两万……)
她想起股市账户里的钱——那笔用“父母遗产”开户投入的资金,已经随着记忆中的行情开始上涨。如果现在取出一部分……
下课铃响了。
“陈慕雪。”数学老师忽然点名,“你上来解这道题。”
她愣了一秒,站起来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是关于三角函数的应用题。她拿起粉笔,略一思考,开始写解题步骤。
粉笔灰簌簌落下。
写到最后一步时,她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和做投资决策的逻辑很像。都是已知条件、推导过程、得出结果。
她写完答案,放下粉笔。
“正确。”数学老师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不过你的解法……很特别。”
陈慕雪心里一紧。
(又露馅了?)
“思路很直接,跳过了常规步骤。”老师说,“但结果是对的。下去吧。”
她回到座位,手心有点汗。
林晓琪凑过来小声说:“慕雪你好厉害,我刚才完全没听懂。”
“多练练就会了。”陈慕雪含糊道。
放学后,她没等陈默,直接去了银行。
股市账户的开户行在市中心,她坐公交过去花了半小时。营业厅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打毛衣,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小姑娘,办什么业务?”
“我想从股票账户里取两万现金。”陈慕雪递上存折和身份证。
大姐接过,翻看了一下:“哟,你这账户……涨了不少啊。”
陈慕雪心里有数。她投入的五万,现在已经变成了六万三。1998年末的这波小行情,她记得很清楚。
“取两万,剩下的继续放着。”她说。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始办手续。1998年取大额现金需要提前预约,但陈慕雪开户时就跟经理打过招呼——用“父母在国外,需要随时用钱”的理由。
钱取出来,厚厚两叠。她用牛皮纸袋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银行时,天阴了,风很大,像要下雨。
她低头快步走向公交站,没注意到街对面有个人影。
陈默推着车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从银行出来,看着她把什么塞进书包,看着她匆匆走向公交站。
他本来想去老房子画画,路过这里想买本新出的画册,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去银行做什么?)
(取钱?)
他想起奶奶那两处院子的事。
(七万……她还差两万……)
陈默握紧车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无力感。
他转身走进书店,没买画册,而是走到财经类书架前,抽出一本《股票入门知识》。
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术语让他头晕。
但他还是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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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后,陈慕雪约了陈默、张师傅和老太太在画室见面。
雨从中午就开始下,不大,但绵绵不绝。画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颜料味,老太太煮了茶,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
“钱我凑齐了。”陈慕雪开门见山,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牛皮纸袋,“这里是七万,您点一点。”
老太太接过纸袋,手有点抖。她没数,只是摸了摸厚度,就放在桌上。
“我信你们。”她说,声音很轻,“这两处院子……就交给你们了。”
张师傅拿出准备好的买卖合同——是他找在司法局工作的亲戚帮忙拟的,条款清晰,格式规范。
“王奶奶,您再看看。”张师傅说,“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签字按手印。”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看不懂这些条条框框……但我知道,你们不会坑我。”她拿起笔,在卖房人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王秀英。
字迹颤抖,但很工整。
陈慕雪在买房人那一栏写下“陈慕雪”,顿了顿,看向陈默:“你也签吧。”
陈默愣住:“我?”
“说好一起投资的。”陈慕雪把笔递给他,“签你的名字。”
陈默接过笔,手指有些抖。他在“陈慕雪”旁边写下“陈默”。两个字并排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连结。
张师傅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然后是按手印。红色的印泥,按在名字上,一个个鲜红的指印,像小小的印章。
手续办完,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
“这是地契的原件,还有房子的钥匙。”她把信封递给陈慕雪,“丫头,院子就交给你们了。我下周就搬去儿子那儿,以后……就不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哽。
陈慕雪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奶奶,您随时可以回来看看。”她说,“这两处院子,我们不会马上动。您要是想老邻居了,就回来,我们陪您说话。”
老太太眼圈红了,点点头,没说话。
张师傅站起来:“那行,事办完了。王奶奶,您搬家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我找几个伙计来。”
“好……好……”
从画室出来时,雨还在下。
陈慕雪撑开伞,陈默站在伞下,两人慢慢走着。
“你真的……取了两万?”陈默忽然问。
陈慕雪脚步一顿:“你看见了?”
“……嗯,昨天在银行对面。”
“哦。”陈慕雪继续走,“是从股市账户取的。行情不错,赚了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
陈默却知道,这“一点”是多少——两万,在1998年,是普通家庭两三年的收入。
“我会还你的。”他说,声音很认真,“连本带利。”
“不急。”陈慕雪笑了笑,“等拆迁补偿下来再说。”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线。
“陈慕雪。”陈默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慢,很郑重,“真的,谢谢你。”
陈慕雪转头看他。
少年站在雨里,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整个夜色都装进去了。
“不用谢。”她说,“这是投资,你会得到回报的。”
“我说的不是钱。”陈默看着她,“是……所有的事。画画,谈判,买房……还有……相信我能做到这些。”
陈慕雪愣住了。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本来就能做到。”她轻声说,“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推。”陈默说,“我很幸运,等到了。”
他说完,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握伞的手。
只是一触,就收了回去。
但陈慕雪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走了。”陈默转身,快步走进雨里,没打伞。
陈慕雪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伞忽然变得很重。
她慢慢走回家,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他碰她手时的触感。
他说话时的眼神。
他跑开时的背影。
(乱了。)
(全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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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陈慕雪去了新买的两处院子。
它们紧邻画室,都是老式的一进小院,青砖灰瓦,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她拿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角落里有棵枯死的枣树。正房三间,窗户纸都破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一间间看过去。
房子很旧,但结构完好。梁柱是实木的,虽然落了厚厚的灰,但没虫蛀。地面是青砖铺的,有些砖碎了,但大部分还能用。
她走到第二处院子,情况差不多。
站在院子里,她能看见隔壁画室的屋顶——王奶奶已经搬走了,那里现在空着,等着被拆。
而这两处院子,按照她的记忆,会在明年春天获得拆迁资格,补偿标准比画室还高。
(七万投资,至少翻倍。)
她应该高兴。
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离开时,她锁好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过青石板路。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
陈慕雪走过去,买了一包。纸袋热乎乎的,栗子的香甜气扑鼻而来。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很糯。
(这就是1998年的秋天。)
她慢慢走着,吃着栗子,看着街景。
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在巷子里追跑,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平凡,真实,温暖。
走到家楼下时,她看见信箱里又有东西。
不是信,是一个牛皮纸包。
她打开。
里面是那本《伯里曼人体结构》——她送给陈默的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书看完了,还你。我又买了一本。陈默。”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陈慕雪翻开书,发现里面夹了很多便签——是陈默做的笔记。在一些难理解的人体结构旁边,他用铅笔简单地标注了自己的理解。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手的骨骼和肌肉结构。空白处,陈默用铅笔画了一只手的素描——女性的手,纤细,修长,握着画笔。
画得很细致,连指甲的光泽都表现出来了。
旁边有一行小字:“感谢这只手,推开了一扇门。”
陈慕雪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书,抱在胸前。
栗子已经凉了。
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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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陈慕雪在家整理资料。
她把购房合同、地契、付款收据都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抽屉,复印件装进文件夹。然后开始写投资记录:
1998年10月,购买南城老城区两处院落,总价7万。
预计拆迁时间:1999年3月。
预计补偿金额:15-18万。
投资回报率:114%-157%。
写到这里,她停笔。
(够了。)
(这笔钱,够陈默上大学,够他学画画,够他……有一个不一样的起点。)
她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渐晚,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
楼下有少年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伴随着笑声和呼喊。
其中有一个声音,很熟悉。
她往下看。
果然是陈默。
他和几个男生在打球,跑动,跳跃,投篮。动作不算娴熟,但很投入。进了一个球后,他抹了把汗,抬头,正好看见窗边的她。
两人对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陈慕雪也挥了挥手。
他继续打球,她继续看。
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球场亮起灯。
少年们散了,陈默推着车离开。走之前,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
陈慕雪站在窗帘后面,没开灯,所以他应该看不见她。
但她看见他了。
看见他抬头时的侧脸,在路灯下清晰而柔和。
看见他眼里的光。
(就这样吧。)
她想。
(慢慢来。)
(一步一步来。)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继续整理资料。
窗外的1998年,正缓缓沉入夜色。
而窗内的少女,在灯光下,握着一支笔,书写着两个人的未来。
一笔一画,认真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