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教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紧张感。
期中考试的成绩今天公布。早读课还没开始,学生们就已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各自的估分。有人信心满满,有人愁眉苦脸,还有人强装镇定但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陈慕雪坐在座位上,翻看着化学笔记。她心里很平静——考完就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水平。理科对她来说确实不轻松,虽然灵魂是四十岁的成年人,但高中的数理化生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重生这两个月,她更多精力花在了引导陈默和投资上,学习只是按部就班地跟着。
(能考多少就多少吧。)
(560分左右,差不多。)
她抬眼看向斜前方——陈默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后脑勺。从周五下午打球之后,他们就没怎么说话。周六周日她忙着整理房子的事,他好像去参加了孙老师组织的美术培训。
(他考得怎么样?)
(应该……不会太好。)
前世的陈默,高中成绩一直中等偏下。不是笨,是不上心。心思一半在画画上,一半在迷茫的未来上,留给课本的所剩无几。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李老师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成绩出来了。”李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总体来看,我们班在年级里处于中游。有些同学进步明显,有些……还需要努力。”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我先念总分和年级排名,念到的同学上来领试卷。”
陈慕雪坐直了身体。
“张磊,612分,年级第87。”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快步走上讲台。
“刘芳,628分,年级第63。”
“王强……578分,年级214。”
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一个个上去,下来时表情各异。有人嘴角上扬,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面无表情。
陈慕雪默默数着。已经念了二十多个,还没到她。
(看来确实不靠前。)
“陈默。”
陈慕雪的心提了起来。
李老师看了看成绩单:“532分,年级289。”
教室里有些轻微的骚动——这个分数在重点班算是靠后的了。
陈默站起来,低着头走上讲台。从陈慕雪的角度,能看见他接过试卷时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快步走回座位,把试卷对折再对折,塞进课桌深处,然后重新趴下。
(难受了吧。)
陈慕雪心里叹了口气。
“陈慕雪。”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564分,年级132。”李老师说,抬头看了她一眼,“数学和物理有待提高,化学不错。”
这个分数和她预估的差不多。她走上讲台,接过试卷时扫了一眼各科分数:语文118,数学102,英语121,物理78,化学85,生物60。
很均衡,没有特别拔尖的,也没有特别拖后腿的。
(确实是中上水平。)
她回到座位,林晓琪凑过来小声说:“慕雪你好厉害!我比你低三十多分……”
“下次努力就好。”陈慕雪轻声安慰。
成绩全部公布完,李老师开始讲试卷。数学卷子发下来,陈慕雪看着自己错的那几道题——都是计算失误和步骤不完整扣的分。
(粗心了。)
(但知识点确实掌握得不够扎实。)
她转头看了眼陈默。他还是趴着,但肩膀绷得很紧。
下课铃响时,李老师说:“成绩单下午会发到每个人手里,记得带回家给家长签字。另外,总分低于550分的同学,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又响起哀嚎。
陈默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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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陈慕雪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陈默一个人坐在角落。他面前摆着饭,但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餐盘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抬头看见她,眼神闪躲了一下。
“不吃饭?”陈慕雪问。
“……不饿。”
“下午还有课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机械地扒了一口饭。
两人安静地吃饭。周围很吵,但他们的角落很安静。
“你考得挺好的。”陈默忽然说,声音很低。
“还行。”陈慕雪说,“数学和物理没考好。”
“……比我好多了。”陈默自嘲地笑了笑,“532……我爸看到得气死。”
陈慕雪夹菜的手顿了顿:“你爸……对你要求很高?”
“以前不高。”陈默说,“但自从他下岗后……就特别在意我的成绩。说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不然就像他一样。”
他说得很平淡,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压抑。
前世陈默的父亲,她记得——一个普通的工人,沉默寡言,对儿子期望很高但不懂表达。下岗后脾气变差,经常因为成绩的事骂陈默。
“你爸……只是担心你。”陈慕雪斟酌着词句,“担心你以后过得不好。”
“我知道。”陈默放下筷子,“但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他说这话时,眼神黯淡下去。
陈慕雪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十七岁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觉得未来一片迷茫。)
“你不是不会读书。”她认真地说,“你只是没找到方法。”
陈默苦笑:“方法?我试过很多方法了,就是学不进去。一看物理公式就头疼,数学题做到一半就走神……只有画画的时候,才能专注。”
“那说明你能专注。”陈慕雪说,“只是需要把这种专注力用到学习上。”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说得轻松……”
“是不容易。”陈慕雪承认,“但值得试试。毕竟……”她顿了顿,“你想考美院吧?文化课分数要求也不低的。”
这话戳中了要害。
陈默愣住了。
“我……我没想那么远。”他小声说。
“现在可以开始想了。”陈慕雪声音温和但坚定,“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半。一年半的时间,足够把成绩提上去——如果你真的想。”
陈默沉默了。
他盯着餐盘里已经凉了的饭菜,很久没说话。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
“如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努力了,还是不行呢?”
“那就再努力一点。”陈慕雪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抬起头。
“我可以帮你。”陈慕雪说,“数学和物理,我们一起复习。你教我画画,我教你解题——等价交换,怎么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但陈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周额外的学习时间,意味着她要分出自己的精力,意味着……她真的在意他的未来。
“……你会很累。”他说。
“不会。”陈慕雪笑,“教别人也是复习,对我也有帮助。”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像没有任何杂质的信任。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试试。”
声音有点哑。
但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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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陈默去了李老师办公室。陈慕雪在教室等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些,在风里打着旋儿。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前世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季节,她收到了第一封拒信,从一家面试的公司。
那时候她想,如果高中时再努力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她有了重来的机会,但主角换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更年轻、更有潜力的自己。
(一定要让他考上理想的学校。)
(一定。)
半个小时后,陈默回来了。表情比去的时候轻松一些。
“李老师说什么了?”陈慕雪问。
“就……让我制定学习计划,定期找他检查。”陈默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我还顺便要了年级的成绩分布表。”
陈慕雪接过那张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分数段——550-600分,600-650分,650分以上。
“美院的文化课分数线,去年是530。”陈默指着表格,“但如果想考好一点的专业,至少要550。如果想拿奖学金,得600以上。”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在闪——是目标明确后的那种光。
“你想考哪个学校?”陈慕雪问。
“中央美院。”陈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或者中国美院。”
都是顶尖的艺术院校。
陈慕雪心里一震。前世的陈默,连想都不敢想这些学校。
“有目标就好。”她说,“接下来,就是怎么实现了。”
“嗯。”陈默点头,“我算了一下,我现在总分532,距离550还差18分。分摊到六科,每科提高3分左右。”
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语文和英语我有基础,多背多练应该能提分。数学和物理……确实难。化学和生物还可以。”
他分析得很认真,像在规划一个重要的项目。
陈慕雪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从今天开始?”她问。
“从今天开始。”陈默收起纸,“不过……今天我得先回家。我爸看到成绩单,肯定要训话。”
他说这话时,表情又黯淡下来。
陈慕雪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陈默愣住:“……什么?”
“我去跟你爸谈谈。”陈慕雪说,“就说我是学习委员,老师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谎话。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希望。
“真的……可以吗?”
“试试看。”陈慕雪站起来,“走吧。”
两人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挨得很近。
陈慕雪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前世——也曾有女孩这样陪他回家,是李悦。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而且目的完全不同。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为了改变。)
她握紧书包带,脚步坚定。
陈默家离学校不远,是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走到三楼时,陈默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他指了指其中一扇门。
门是暗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陈慕雪看着那扇门,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我前世的家。)
(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她记得门把手有点松,往上抬一下才能顺利打开。记得门边的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七岁时用玩具车不小心划的。记得夏天的傍晚,母亲总会敞着门通风,楼道里飘着晚饭的香味……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看见陈默,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但陈慕雪的目光越过他,看见了屋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那一瞬间,陈慕雪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妈……)
(爸……)
眼前的父母比她记忆中年轻太多。父亲还没有那么多白发,背也没有驼。母亲的脸还没有被岁月刻上那么深的皱纹,眼睛还很亮。
他们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有活力。
完全不像二十多年后,那个为了给她打生活费省吃俭用、早早白了头的父母。不像那个……她至死都没能好好孝顺的父母。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不是生理上的痛,是记忆的痛,是愧疚的痛。
她想起2026年,躺在出租屋里的最后那几个月。每月一号,银行短信准时响起。两千块,不多,但对退休的父母来说,是省吃俭用才能攒出来的。
她从未回馈过他们什么。
从未。
“还知道回来?”父亲的声音把陈慕雪拉回现实。他扬起手里的成绩单——陈默刚才递过去的,“你就考这点分?”
陈慕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叔叔好。”她适时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努力控制着,“我是陈默的同学,陈慕雪。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李老师让我来了解一下陈默的学习情况,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父亲脸上的怒气滞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他看了看陈慕雪,又看了看陈默,侧身:“……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客厅兼餐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老式挂钟,钟摆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一切都那么熟悉。
陈慕雪记得那张桌子——她小时候在上面写作业,吃饭,挨训。记得那个挂钟——每个整点都会敲响,声音沉闷。记得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现在长得正好,而二十多年后它早就枯死了。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有些局促:“家里乱,别介意。坐,坐。”
陈慕雪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她看着母亲转身去倒水,看着父亲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如果我当年……)
(如果我争气一点……)
眼眶突然发热。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你说老师让你来的?”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慕雪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嗯。李老师很关心陈默。虽然这次成绩不理想,但老师说,陈默很有潜力,只要找到方法,进步会很快。”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李老师确实关心,但没说“很有潜力”。
父亲脸色缓和了一点:“潜力?有什么潜力?一天到晚就知道画画!”
“画画也是才能。”陈慕雪认真地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陈默画画很有天赋,孙老师说他可以参加全市比赛,还可能拿奖。”
父亲愣住了:“……真的?”
“真的。”陈慕雪看向陈默,眼神复杂——既是在看十七岁的自己,也是在透过他看前世的父母,“他把比赛报名表拿出来。”
陈默连忙从书包里翻出美术比赛的报名表。父亲接过去,看了很久。
陈慕雪看着父亲专注看表格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剧烈的酸楚。
(爸……)
(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后悔没能在你还能看见的时候,让你为我骄傲一次。)
“而且,陈默已经制定了学习计划。”陈慕雪继续说,声音有些哑,“从今天开始,我们会一起复习。我成绩还不错,可以帮他补数学和物理。”
父亲抬起头,看着陈慕雪:“你……为什么要帮他?”
这个问题很直接。
陈慕雪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觉得……每个孩子都应该有机会变得更好。每个父母……也都应该看到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的那一天。”
她说这话时,眼眶又热了。
父亲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挂钟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母亲端着水过来,放在陈慕雪面前,轻声说:“谢谢你了,孩子。”
那声“孩子”,让陈慕雪差点崩溃。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和母亲通电话。那时她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说:“默默,你是不是病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可她最后,还是没能好好的。
“不客气。”陈慕雪低下头,端起水杯,借喝水掩饰情绪。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母亲习惯往开水里放一点冰糖,说对身体好。
这个习惯,二十多年都没变。
“那就……麻烦你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孩子……从小就倔。你要是能帮帮他,我们……很感谢。”
这话说得很艰难,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那是她前世从未认真聆听过的,父亲笨拙的关爱。
“我会尽力的。”陈慕雪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陈默,明天开始,放学后我们一起学习。”
“好。”陈默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陈慕雪起身告辞。母亲一直送她到楼下,不停地说“谢谢”。
“阿姨您别送了,天冷,快回去吧。”陈慕雪说。
“哎,好,好。”母亲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路上小心。”
陈慕雪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母亲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昏黄的路灯光里,那个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温暖。
陈慕雪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转身。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敢擦,怕被看见,只是低着头快步走。
走到拐角处,她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爸妈……)
(前世的我,太不孝了。)
(这一世……)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抬起头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一世,我会让陈默好好孝顺你们。)
(我会让他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让你们安享晚年。)
(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补偿。)
她整理好情绪,朝家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单,但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
陈默会开始认真学习。
她会陪着他。
一起走向那个,他们本该拥有的、更好的未来。
也让那对为她操劳了一生的父母,能够真正地,为她骄傲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