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陈慕雪正对着物理习题册发呆，一道关于力学的综合题她已经卡了十五分钟。
（受力分析……摩擦力……）
她揉揉太阳穴，抬眼看向斜前方。陈默坐得笔直，正对着数学卷子皱眉。从昨天拜访他家之后，他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一根弦。
下课铃响时，陈默转过头：“去图书馆？”
“好。”
两人收拾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打闹，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林晓琪从后面追上来：“慕雪！明天下午逛街别忘了！”
“记得。”陈慕雪笑，“明天见。”
“你们去哪？”林晓琪好奇地看着他们手里的习题册。
“图书馆，补习。”陈默简短地说。
“哇，好认真！”林晓琪吐吐舌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看着她跑开的背影，陈慕雪忽然意识到——在同学眼里，她和陈默这样单独去图书馆，可能会被议论。
（不过……无所谓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提成绩。）
学校图书馆在教学楼后侧，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走进门，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操场，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跑步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从哪开始？”陈慕雪摊开物理习题册。
陈默拿出他的试卷：“这道题……我完全看不懂。”
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需要结合电路和磁场知识。陈慕雪看了看，发现自己也不太会。
（糟了……）
（四十岁的灵魂也救不了我的物理。）
她硬着头皮：“我们先看看课本上的例题？”
两人翻出物理课本，找到相关章节。陈慕雪边看边给陈默讲解，其实自己也在重新学习。讲着讲着，她发现自己居然慢慢理清了思路。
（原来教别人，真的能帮自己理解。）
“所以这里，”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线圈运动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然后这个电流又会产生磁场……”
陈默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陈慕雪的影子纤细，陈默的影子清瘦，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某种亲密的低语。
讲完一道题，陈默忽然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是吗？”
“嗯。”陈默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老师讲得太快，我总跟不上。你讲得慢，每一步都拆开来说。”
陈慕雪心里一动。
（因为我也需要慢慢理解啊。）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那接下来我们做几道类似的题？”
“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窗外操场上训练的学生已经散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
陈慕雪做完一套练习题，抬头活动脖子时，发现陈默正看着窗外发呆。
“累了？”她轻声问。
陈默回过神：“……没有。就是在想，你昨天……为什么愿意帮我那么多。”
这个问题他又问了一次。
陈慕雪放下笔，想了想：“我说过了啊，等价交换。你教我画画，我教你学习。”
“可是……”陈默顿了顿，“教我学习比教我画画难多了。而且……你还去我家，跟我爸妈说那些话。”
他说这话时，没看陈慕雪，只是盯着桌上的草稿纸。
陈慕雪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因为那是我爸妈啊。）
（因为我欠他们太多了。）
但这些话，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她最终说，“你有天赋，有梦想，只是需要一点帮助。而帮助别人……本身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这话半真半假。
陈默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我爸妈……昨晚没骂我。我爸还问我，美术比赛什么时候。”
“那不是很好吗？”
“嗯。”陈默点头，“我妈还说……谢谢你。”
他说“谢谢你”时，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陈慕雪心里一酸，连忙低头翻书：“那我们继续吧，还有数学呢。”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轮流讲解、做题、讨论。陈慕雪发现，陈默其实很聪明，只是之前没找到学习方法。一旦理清思路，他解题的速度快得惊人。
“这道题，”陈默指着一道数学应用题，“用画图的方法解，会不会更简单？”
他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几个简单的几何关系就让题目变得清晰。
“对哦！”陈慕雪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总想着套公式。”陈默笑了笑，“我习惯先画图，直观。”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像月牙。
陈慕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对……这是我自己啊……）
她慌忙移开视线：“那……那我们就用画图法解这类题。”
“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管理员老太太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同学们，要闭馆了。”
两人这才发现，图书馆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收拾书包时，陈默忽然说：“明天下午……你要去逛街？”
“嗯，和林晓琪她们。”
“……哦。”陈默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落。
“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背起书包，“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很多朋友。”
陈慕雪看着他：“你也有朋友啊。”
“不一样的。”陈默摇头，“林晓琪她们……和你很亲近。女生之间的那种亲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陈慕雪不太理解的情绪。
两人走出图书馆。深秋的晚风已经有些刺骨，陈慕雪裹紧了外套。
“明天下午逛街，晚上还学习吗？”陈默问。
“学啊。”陈慕雪说，“七点开始，怎么样？”
“好。”陈默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在哪学？图书馆这个时候应该关门了。”
陈慕雪想了想：“要不去我家？我爸妈……留下的房子，空间大，安静。”
她说出这话时，心里有点忐忑。
（邀请男生去家里……会不会不太合适？）
但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嗯。”陈慕雪点头，“反正就我们两个，学习而已。”
“好！”陈默回答得太快，然后脸红了，“我……我是说，谢谢。”
陈慕雪笑了：“不客气。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校园门口分开。陈慕雪看着陈默骑上车，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朝家走去。
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的对话。
陈默说她“有很多朋友”。
但其实，作为陈慕雪，她真正交心的朋友，也只有林晓琪她们几个。而作为前世的陈默……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孤独的人……）
她想起前世四十年的孤独。上学时独来独往，工作后和同事保持距离，恋爱也只有李悦那一段。最后死在出租屋里时，连个通知亲友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不要这样了。）
（作为陈慕雪，要好好交朋友，好好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清醒而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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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放学后，林晓琪、周婷、赵欣在校门口等陈慕雪。
“慕雪来啦！”林晓琪蹦蹦跳跳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我们去新开的那家商场！听说有好多好看的发卡！”
四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向公交站。陈慕雪被她们夹在中间，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明星、电视剧、还有班里谁喜欢谁。
这种感觉很新奇。
前世的陈默，从来没体验过这种女生团体的小圈子。男性之间的友谊更简单，打球、打游戏、喝酒，很少有这样亲密无间的闲聊。
“慕雪，你觉得三班的张浩怎么样？”周婷忽然问。
“啊？什么怎么样？”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周婷眨眨眼，“我昨天看见他偷偷看你。”
陈慕雪愣住：“……有吗？”
“有有有！”赵欣也凑过来，“体育课的时候，他一直往你们班那边看。”
陈慕雪哭笑不得：“你们看错了吧？我都不认识他。”
“可他认识你啊。”林晓琪笑嘻嘻地说，“转学生，长得漂亮，唱歌好听——你现在可是我们年级的名人哦！”
这话说得陈慕雪脸红了：“别瞎说。”
“真的！”三个女生异口同声。
公交车上，她们继续聊着各种八卦。陈慕雪听着，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笑。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能适应这种女生的相处模式了。
那些拥抱，那些挽手，那些亲密的小动作，现在她已经能自然地接受，甚至……享受。
（这具身体在影响我。）
（还是我在改变？）
她不知道。
商场里人很多，1998年的商场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已经很热闹了。女生们一家家店铺逛过去，试发卡，看裙子，叽叽喳喳地讨论。
在一家饰品店，林晓琪拿起一个蝴蝶结发卡戴在陈慕雪头上：“这个适合你！”
陈慕雪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女戴着浅蓝色的蝴蝶结，衬得皮肤更白，眼睛更亮。
（确实……好看。）
“买了买了！”林晓琪很豪气，“我送你！”
“不用……”
“要的要的！”林晓琪已经去付钱了，“就当谢谢你给我画画像！”
陈慕雪无奈地笑，心里却暖暖的。
逛到五点半，大家都累了，坐在奶茶店休息。1998年的奶茶还很简陋，就是奶精冲的，但她们喝得很开心。
“慕雪，”林晓琪忽然说，“你和陈默……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陈慕雪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
“没、没有啊！”
“那为什么总在一起？”周婷也问，“昨天有人看见你们在图书馆，今天放学又约了一起学习。”
“我们就是……互相帮助。”陈慕雪解释，“他教我画画，我教他学习。”
“哦——”三个女生拖长音，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慕雪知道她们不信，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在培养前世的自己吧？）
“不过陈默最近变化好大。”赵欣说，“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感觉……自信多了。”
“对啊，而且他画画真的很好。”周婷说，“孙老师总夸他。”
林晓琪托着下巴：“其实陈默长得也不错，就是太闷了。要是开朗一点，肯定很多女生喜欢。”
陈慕雪听着她们议论陈默，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像是……骄傲？
又像是……不安？
（她们在讨论的是我啊。）
（虽然是男版的我。）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看看表，“我该回去了。”
“啊？这么早？”
“嗯，约了陈默学习。”
三个女生又发出“哦——”的声音，这次更暧昧了。
陈慕雪红着脸和她们告别，匆匆走向公交站。
路上，她摸出那个蝴蝶结发卡，在手里看了很久。
浅蓝色的绸缎，软软的，滑滑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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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门铃响了。
陈慕雪打开门，看见陈默站在门外，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我妈做的包子，说谢谢你。”
纸袋还是温的，散发着面食的香气。
陈慕雪接过，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妈……）
“进来吧。”她侧身。
陈默走进来，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客厅。这是他第一次来陈慕雪家，房子比他家大很多，也整洁很多。
“坐。”陈慕雪倒了杯水，“我们就在餐桌上学习？”
“好。”
两人摊开书本，像昨天在图书馆一样开始学习。但家里的气氛更放松，更自在。
学到八点半，陈慕雪拿出包子：“歇一会儿吧，吃点东西。”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陈慕雪吃着吃着，眼眶又热了。
（就是这个味道……）
（妈做的包子，永远是最好吃的。）
“好吃吗？”陈默问。
“……好吃。”陈慕雪低声说，“替我谢谢阿姨。”
“嗯。”陈默看着她，“你……好像很感动？”
陈慕雪连忙低头：“就是……很久没吃到家里做的饭了。”
这是真话。
前世的陈默，工作后很少回家吃饭。后来父母年纪大了，也很少下厨。他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饭，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我以后……经常带。”陈默说，“我妈很喜欢做饭，总说家里就我们三个，做多了也吃不完。”
“……好。”
吃完包子，两人继续学习。
这次是化学。陈慕雪的化学还不错，讲起来得心应手。陈默学得也很快，几个难点很快就掌握了。
“你其实很聪明。”陈慕雪由衷地说，“只要用心，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陈默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九点半，学习结束。
陈默收拾书包时，忽然说：“下周日……美术比赛初赛，在少年宫。”
“要去比赛？”
“嗯。”陈默点头，“孙老师说我的作品已经入选了，要去现场作画。”
“那很棒啊！”陈慕雪真心为他高兴，“什么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下午两点。”陈默顿了顿，“你真的……会去？”
“当然。”
陈默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那……说定了。”
“说定了。”
送陈默到门口时，陈慕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一下。”
她跑回房间，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陈默打开，是一套新的素描铅笔，还有一块高级橡皮。
“祝你比赛顺利。”
陈默看着盒子，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陈慕雪……你为什么……”
“别问了。”陈慕雪打断他，“就当是……投资。投资你的未来。”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
陈默走了。
陈慕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很累，但很充实。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戴着蝴蝶结发卡的自己。
少女的脸微微泛红，眼睛很亮。
（这样……也挺好的。）
她想。
（作为陈慕雪，好好活这一世。）
（也帮陈默，好好活这一世。）
她摘下蝴蝶结，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然后打开台灯，继续预习明天的功课。
窗外的1998年，夜色深重。
但窗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