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陈慕雪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的天空还是鱼肚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安排——下午两点,少年宫,陈默的美术比赛。
(他会紧张吗?)
(应该会吧。)
她起床洗漱,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平时都是校服,但今天周日,去看比赛穿校服似乎不太合适。最后她选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这样就好。)
(不过分打扮,但也不随便。)
早饭是牛奶和面包。她吃得很慢,心思却已经飞到了下午的比赛。想起陈默这半个月来的变化——上课认真了,作业按时交了,连最头疼的物理题也能解出大半。
(进步真的很大。)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八点。离下午两点还有六个小时。
(做点什么呢?)
她拿出物理习题册,打算复习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最后画成了一只小猫的轮廓。
陈慕雪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突然笑了。
(果然……没有画画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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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陈慕雪到达少年宫。
那是一栋苏式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背着画板的学生,有陪同的家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评委的老师。陈慕雪在人群中寻找陈默的身影。
“陈慕雪!”
她转过头,看见陈默从银杏树下跑过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背着那个旧画板,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来了。”陈默在她面前停下,呼吸有点急。
“嗯。”陈慕雪打量着他,“紧张吗?”
“……有点。”陈默老实承认,“孙老师说今天有美院的老师来当评委。”
“那正好啊。”陈慕雪笑,“让他们看看你的实力。”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谢谢你来。”
“说好了要给你加油的。”陈慕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杯,“给你,热巧克力。孙老师说比赛要三个小时,喝点甜的补充能量。”
陈默接过保温杯,握在手里,杯子暖暖的:“……谢谢。”
“参赛选手请到一楼大厅集合!”广播响起。
“快去吧。”陈慕雪轻轻推了推他,“加油。”
陈默点头,转身朝大厅跑去。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慕雪朝他挥挥手。
少年宫一楼大厅已经布置成了考场。几十个画架整齐排列,每个画架前摆着椅子。参赛的学生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准备画具。
陈慕雪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她看见陈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画板,拿出她送的那套新铅笔,一根根削好,整齐地摆在旁边。
他的动作很稳,看不出紧张。
(果然……画画的时候,他是最自信的。)
两点整,比赛开始。
评委老师宣布题目:“今天的主题是‘成长’。表现形式不限,素描、水彩、油画都可以。时间三小时。”
成长。
陈慕雪心里一动。
(他会画什么呢?)
她看见陈默坐在画架前,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开始在画纸上勾勒轮廓。
陈慕雪看不清他在画什么,只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眉头微皱,嘴唇抿紧,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顿,思考,然后继续。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慕雪看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酸,才想起找地方坐下。
大厅外的走廊里有几排长椅,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老师。陈慕雪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习题册,打算边等边复习。
但看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她合上书,看着走廊墙上挂着的学生作品——有色彩鲜艳的水彩画,有精细的素描,有充满想象力的抽象画。
每一幅画背后,都有一个少年的梦想。
而她坐在这里,等着另一个少年,画出他的梦想。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的家长们小声交谈着,交流着各自孩子的学习情况、比赛经历。陈慕雪安静地听着,偶尔看看手表。
三点,三点半,四点……
大厅里的学生还在专注地画着。有人已经完成了,在检查细节。有人还在紧张地修改。
陈慕雪看见陈默还在画。他换了一支更细的铅笔,在画纸上仔细地描绘着什么。
(快结束了吧?)
四点五十分,广播再次响起:“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请各位同学抓紧时间。”
大厅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有几个学生开始加快速度,笔触变得急促。
陈默也加快了速度。但他没有慌乱,依然一笔一画,很稳。
五点整,比赛结束。
学生们陆续走出大厅,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陈慕雪站起来,在人群中寻找陈默。
他最后一批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陈慕雪迎上去。
“……画完了。”陈默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画得好不好。”
“画完了就好。”陈慕雪把保温杯递给他,“喝点水。”
陈默接过,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
“评委说结果下周六公布。”陈默说,“会评出一二三等奖,还有几个优秀奖。”
“嗯。”陈慕雪点头,“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很棒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说:“你想看看我画的吗?”
“可以吗?”
“可以。”陈默带她回到大厅门口。画作还留在画架上,等待评委评分。
陈慕雪走到陈默的画架前,愣住了。
画纸上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不是完整的树,而是树根的部分——粗壮的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有些根须已经干枯断裂,但新的根须正在顽强地生长,紧紧抓住大地。土壤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复杂的根系网络。阳光从上方照下来,在根系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让人震撼的是细节。每一根根须的纹理,土壤的颗粒感,光线的明暗变化——全都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成长,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扎根。”
陈慕雪看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
她看懂了。
那棵树,是陈默自己。那些根系,是他这些年的积累——有些失败了,枯萎了,但新的希望正在生长。土壤是他生活的环境,阳光是……是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幅画里有力量。
有挣扎,有坚持,有希望。
“……画得很好。”她最终说,声音有点哽咽,“真的很好。”
陈默松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我不是喜欢。”陈慕雪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被震撼了。”
陈默的脸红了。
两人走出少年宫时,夕阳正好。
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金黄透亮,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去吃点什么?”陈默问,“我请你。庆祝……比赛结束。”
陈慕雪想了想:“我想吃面条。”
“好。”
少年宫附近有家老字号面馆,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候,陈默一直很安静。
“你在想什么?”陈慕雪问。
“……在想,如果没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陈默轻声说,“可能还在混日子,可能已经放弃了画画,可能……根本不会参加这个比赛。”
陈慕雪心里一紧。
(如果没遇到我……)
(你会像前世一样,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最后孤独地死去。)
但这个念头太沉重,她说不出口。
“现在不是遇到了吗?”她笑了笑,“所以别想那些‘如果’。”
“嗯。”陈默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陈慕雪,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对我这么好……”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因为……同情我吗?”
陈慕雪愣住。
面馆里很吵,邻桌的客人在大声说笑,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但他们这个角落,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陈慕雪认真地说,“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陈慕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因为我欠你一个未来。)
(因为我欠你一个,本应拥有的人生。)
但这些话,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她最终说,“值得被帮助,值得变好,值得……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真诚,真诚到陈默的耳朵都红了。
“我……”陈默低下头,“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陈慕雪微笑,“我一直都知道。”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
两人安静地吃面。牛肉炖得很烂,汤很鲜,面很劲道。陈慕雪吃得很慢,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的时刻。
吃完面,天已经全黑了。
陈默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街道两旁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在深秋的夜晚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送你回家。”陈默很自然地说,接过陈慕雪肩上的书包,“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陈慕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陈默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护着她和马路之间。这个细节让陈慕雪心里微微一暖——十七岁的陈默,已经开始懂得照顾人了。
前世的自己,要到很久以后才学会这些。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夜风有些凉,陈慕雪紧了紧外套,陈默注意到了,放慢了脚步。
“冷吗?”
“还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默说起比赛的细节,说起其他选手的画,说起评委在考场巡视时的表情。陈慕雪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走到陈慕雪家楼下时,陈默停下脚步。
“到了。”他把书包递还给她,“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陈慕雪接过书包,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少年。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清澈而温暖。
“今天真的谢谢你。”陈默又说了一遍,“不只是来看比赛……是谢谢你做的一切。”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陈慕雪笑。
“还是要谢。”陈默认真地说,“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陈慕雪顿了顿,“路上小心。”
“好。”
陈慕雪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陈慕雪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她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陈默的身影正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少年的背影挺直而坚定,脚步稳健,完全不像几个月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男孩。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拉上窗帘,靠在窗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陈慕雪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少女,眼睛很亮,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热的。
(今天……很开心。)
她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根系,想起陈默专注的神情。
(这一世,一定要让他站在光里。)
(一定。)
她走进书房,打开台灯,开始预习明天的功课。
窗外的夜色深沉,但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