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校园，还弥漫着周末文艺汇演的余韵。
陈慕雪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比平时更多了。几个别班的男生从走廊经过，特意放慢脚步朝教室里张望，然后互相推搡着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林晓琪凑过来，压低声音：“慕雪，你现在可出名了。昨天文艺汇演之后，好多人在打听你。”
陈慕雪把书包放好：“打听我什么？”
“还能是什么？”周婷也凑过来，“说你唱歌好听，长得漂亮，穿旗袍特别有气质……还有人说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家里特别有钱。”
“哪有那么夸张。”陈慕雪无奈地笑。
“就是有！”赵欣认真地说，“我们班女生都羡慕死了。不过慕雪，你最近小心点。”
“小心什么？”
林晓琪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高三那个张超，好像对你有意思。”
陈慕雪一愣：“张超？”
“就是那个家里开工厂的，平时总逃课，还总跟社会上的混混在一起。”周婷小声说，“文艺汇演那天，有人看见他一直盯着你看。”
陈慕雪想起那天在台上的感觉——除了正前方陈默所在的方向，确实有一道特别强烈的视线从侧面传来。当时她以为是灯光太刺眼产生的错觉，现在想来……
（麻烦来了。）
她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平静：“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陈慕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斜前方。
陈默今天有点奇怪。
平时上课他虽然不算特别专注，但至少会听讲。今天却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课桌下无意识地转动铅笔，眼神飘忽，明显在走神。
（他怎么了？）
（是因为比赛结果快出来了紧张？）
下课铃响时，陈默第一个冲出教室。陈慕雪想叫住他，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中午食堂，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她。陈慕雪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看见他已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开始吃饭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早。”
“早。”陈慕雪看着他，“你今天有点奇怪。”
“……有吗？”
“有。”陈慕雪顿了顿，“是不是美术比赛的事……”
“不是。”陈默打断她，声音有些急，然后又放缓，“就是……有点累。”
陈慕雪看着他明显躲闪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在躲我？）
（为什么？）
两人安静地吃饭。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们这个角落安静得有些尴尬。
“陈默。”陈慕雪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陈默愣住，抬起头：“没有，你没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陈默咬了咬嘴唇，“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
“陈慕雪。”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差距大吗？”
陈慕雪愣住：“什么差距？”
“就是……”陈默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盘边缘，“你从国外回来，家里条件好，成绩好，唱歌好听，长得也……好看。而我……”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慕雪心里一紧。
（他在自卑。）
（因为文艺汇演之后，我的‘光环’太耀眼了。）
这是她没预料到的情况。她一直想帮助陈默建立自信，却没想到自己的光芒反而让他感到了压力。
“陈默。”她认真地看着他，“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陈默低声说，“别人都这么说。说你是白天鹅，我是……”
“不要听别人怎么说。”陈慕雪打断他，语气有些急，“我们是朋友，这就够了。而且你也有你的优点——你画画好，有天赋，肯努力。这些我都比不上。”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陈慕雪点头，“所以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准备比赛，好好复习功课。我们说好要一起进步的，记得吗？”
陈默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嘴角微微上扬：“……嗯，记得。”
“那就好。”陈慕雪松了口气，“下午放学后图书馆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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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突然走进来：“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通知几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期中考试的成绩分析已经出来了，各班的情况等下我会贴在公告栏。第二，学校决定从下周开始，开设晚自习，自愿参加。第三……”
李老师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近有同学反映，校外有些不良社会青年经常在学校附近逗留。大家放学后尽量结伴回家，不要在校外逗留，尤其是女生。”
几个女生小声议论起来。林晓琪碰了碰陈慕雪的胳膊，眼神里写着“我说的吧”。
陈慕雪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那两处院子最近已经完成初步装修，张师傅说可以开始准备出租了。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暂时不搬进去，还是住在现在的家里。
放学后，陈慕雪收拾书包时，林晓琪又凑过来：“慕雪，今天我们一起走吧？李老师都说了要结伴。”
“好。”陈慕雪点头，看向陈默，“你呢？”
“我……”陈默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们一起。”
三个女生加陈默，一行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放学的学生，人声嘈杂。走到一楼时，陈慕雪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
“哎哟，不好意思啊。”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陈慕雪转过头，看见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正对她笑，眼神不怀好意。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打扮的男生，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尤其显眼——就是张超。
陈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陈慕雪身前：“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黄毛男生嗤笑，“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这么紧张干嘛？”
张超走上前来。他比陈默高半个头，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着陈慕雪：“你就是陈慕雪？”
语气轻佻，眼神直白。
陈慕雪心里涌起一股厌恶，但面上保持平静：“是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张超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意味，“就是听说高二有个女生唱歌特别好听，来看看。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林晓琪和周婷她们紧张地拉住陈慕雪的胳膊。陈默的手握成了拳头，但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张超。
“看完了吗？”陈慕雪平静地说，“看完了我们要回家了。”
“急什么。”张超拦住她的去路，“交个朋友呗。我叫张超，高三的。我爸开了个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像是施舍。
陈慕雪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不用了，谢谢。我们还要去图书馆学习。”
“学习？”张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学习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们去玩，台球、录像厅，或者……我请你吃饭？”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发出哄笑。
陈默终于忍不住了：“让开。”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超转过头，像刚注意到他似的：“哟，这不是陈默吗？怎么，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
陈默的脸涨红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啊……”张超拉长声音，“那不好意思了，我也想跟她做朋友。”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走廊里的其他学生都停下来看热闹，但没人敢上前。
陈慕雪深吸一口气：“张超同学，麻烦你让开。我们要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今天先这样。不过陈慕雪……”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很喜欢你唱歌的样子。特别……带劲。”
说完，他后退一步，挥挥手：“走了兄弟们。”
几个男生哄笑着跟在他身后离开。黄毛临走前还朝陈慕雪吹了个口哨。
走廊里恢复安静，但气氛依然紧绷。
“慕雪，你没事吧？”林晓琪小声问。
“……没事。”陈慕雪摇摇头，看向陈默，“你呢？”
陈默的脸色很难看，手还在微微发抖：“……没事。”
“走吧。”陈慕雪说，“去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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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很安静，但陈慕雪今天完全静不下心来。
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字迹模糊成一片。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张超轻佻的眼神，陈默握紧的拳头，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声。
（麻烦了。）
（这个张超，看来不是善罢甘休的主。）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陈默。他也在走神，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空洞。
“陈默。”她轻声叫。
陈默回过神：“……嗯？”
“今天谢谢你。”陈慕雪认真地说，“你刚才……很勇敢。”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什么都没做。”
“你挡在我身前了。”陈慕雪说，“这就够了。”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可是……我打不过他。他比我高，比我壮，家里还有钱……”
“打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陈慕雪摇头，“而且，你也不需要跟他打。”
“可是如果他再纠缠你……”
“我会想办法。”陈慕雪打断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好好画画。别为这些事分心。”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陈慕雪说得对，但心里那股无力感却挥之不去。
（如果我有钱……）
（如果我有权……）
（如果我……能保护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不再是模糊的向往，而是具体的、迫切的渴望。
他握紧铅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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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张超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周二下午放学，陈慕雪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张超和他的几个小弟等在校门口。他们没穿校服，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抽烟，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慕雪，这边！”林晓琪拉住她，“我们从后门走。”
几人绕到学校后门，但刚走出去，就看见黄毛骑着一辆摩托车等在那里。
“哟，这么巧？”黄毛咧嘴笑，“超哥让我来问问，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陈慕雪没理他，拉着林晓琪她们快步离开。
周三中午，陈慕雪去音乐组找王老师咨询艺术特长生的事。回来时在楼梯转角，正好撞见张超。
“真巧啊。”张超靠在墙上，“听说你在考虑艺术特长生？我爸认识音乐学院的人，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谢谢。”陈慕雪想绕过去。
张超拦住她：“别急着走嘛。我是真心想帮你。”
“真心？”陈慕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张超，你以前也这样‘帮’过不少女生吧？”
这话说得直白，张超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跟好几个女生‘交过朋友’。”陈慕雪平静地说，“但每个都不长久。你想让我成为下一个？”
张超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玩味：“你倒是挺直接。”
“所以也请你直接一点。”陈慕雪说，“我对你没兴趣，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朋友。”
说完，她转身离开。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
（跟以前那些一吓就哭的女生不一样。）
（越是这样……越有挑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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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美术比赛的结果终于公布了。
孙老师兴奋地冲进教室：“陈默！一等奖！你是一等奖！”
全班哗然。陈默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全市中学生美术比赛，一等奖只有三个！”孙老师激动地说，“你的作品被评委特别表扬了，说构图新颖，技法扎实，情感真挚！”
陈默慢慢站起来，接过孙老师递来的获奖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字，沉甸甸的。
他翻开，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有那幅《根系》的照片。
（一等奖……）
（我做到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陈慕雪的方向。
陈慕雪正朝他微笑，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说：看，我就说你可以。
那一瞬间，所有的自卑、不安、无力感都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成就感。
（这只是开始。）
（我会变得更好。）
（好到……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在这一刻，深深扎根。
放学后，陈默主动找到陈慕雪：“今天……我请你吃饭吧？庆祝一下。”
陈慕雪笑着点头：“好。”
两人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陈默今天话很多，说起比赛颁奖时的情景，说起评委老师的评价，说起孙老师建议他参加省里的比赛。
“……孙老师说，如果能进省赛前三，有可能拿到美院的预录取资格。”陈默眼睛亮亮的。
“那太好了。”陈慕雪真心为他高兴。
“不过……”陈默顿了顿，“省赛在省城，要去三天。路费、住宿费……”
“钱的事你别担心。”陈慕雪说，“我那两处院子很快就能租出去了，到时候就有收入。而且，这是投资——投资你的未来。”
陈默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面馆的灯光很暖，蒸汽袅袅上升，空气中弥漫着面汤的香气。
“陈慕雪。”他终于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真的，谢谢你做的一切。”
陈慕雪笑了：“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还要谢。”陈默说，“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这话说得重，重到陈慕雪心里一颤。
（没有我……）
（你也会有今天，只是可能……会晚很多年。）
（会走很多弯路。）
（会在四十岁的时候，孤独地死去。）
她低下头，掩饰眼里的情绪：“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走出面馆时，陈默忽然说：“张超那边……他今天没来找你？”
“……没有。”陈慕雪摇头，“也许放弃了。”
陈默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送陈慕雪到楼下时，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给你。”
“又送我东西？”
“庆祝我拿奖。”陈默把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陈慕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雕刻得很精细。
“我在古玩市场看到的，不贵，但觉得……很适合你。”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就当是……回礼。”
陈慕雪拿起链子，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我帮你戴上？”
陈慕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陈默接过链子，转到她身后。他的手指有些抖，试了好几次才扣上搭扣。指尖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两人都像触电一样微微一颤。
戴好后，陈默退开一步，看着她颈间的那片银杏叶。
“……好看。”他说。
陈慕雪摸了摸链坠，金属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好。”陈默点头，“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陈慕雪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习惯性地从窗户往下看。
陈默还站在路灯下，但这次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抬头看着她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陈慕雪笑了，也朝他挥挥手。
陈默终于转身离开。
陈慕雪靠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杏叶。
链子很细，叶子很小，但戴在脖子上，有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连结。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只是朋友之间的礼物而已。）
（不要想太多。）
她拉上窗帘，走进浴室准备洗澡。
镜子里的少女颈间银光闪烁，那片小小的银杏叶正好落在锁骨的位置，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确实……好看。）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伸手去解链子。
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
（戴着吧。）
（就今晚。）
她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外，1998年的夜晚很安静。
但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悄悄生长。
像湖面投下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波及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