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尽的时节,冬天就真的不远了。
周一的早晨,陈慕雪在镜前多停留了一会儿。颈间的银杏叶项链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指尖轻触那片小小的银叶子,最终还是没取下来。
(就戴着吧。)
(反正藏在衣领里,也看不见。)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套上高领毛衣,将项链完全遮盖。
学校里,关于陈默获奖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公告栏贴出了喜报,高二(7)班陈默的名字后面跟着“全市中学生美术比赛一等奖”的字样,引得不少学生驻足围观。
陈慕雪经过时,看见陈默正被几个同学围着祝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自信开始生长的姿态。
“陈默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了。”林晓琪挽着陈慕雪的胳膊,小声说,“听说孙老师准备让他参加省里的比赛,如果成绩好,说不定能保送呢。”
“那很好啊。”陈慕雪微笑。
“可是……”林晓琪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张超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陈慕雪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就昨天,有人在台球厅听见张超说……”林晓琪压低声音,“说陈默算什么东西,也敢跟他抢……”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慕雪心里一沉。
(果然……)
(麻烦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默。少年正和同学说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干净而温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碍眼存在”。
“慕雪,你要小心点。”林晓琪担忧地说,“张超那个人……挺浑的。”
“我知道。”陈慕雪点头,“谢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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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随堂测验。
试卷发下来,陈慕雪扫了一眼题目——大部分是这半个月复习过的内容。她拿起笔开始答题,专注的状态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做到第三道大题时,胃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很短暂,像针扎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陈慕雪笔尖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没有任何异样,刚才那阵刺痛仿佛只是错觉。
(吃坏东西了?)
她摇摇头,继续答题。
四十五分钟的测验结束,收卷时陈慕雪大致估算了一下——应该能拿八十五分左右。对她来说,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
下课后,陈默走过来:“最后那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陈慕雪拿出草稿纸,开始讲解。两人头挨着头,沉浸在题目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教室后门有人经过。
张超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教室里那对凑得很近的身影,眼神阴郁。
黄毛小弟凑过来:“超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张超转过身,“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查了查了。”黄毛连忙说,“陈慕雪那两处院子,好像快装修好了。听说她准备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不少钱呢。”
“租出去?”张超挑眉,“她自己不住?”
“好像还是住现在那套。那两处是投资的,听说买的时候很便宜,等拆迁能赚一笔。”
张超眯起眼睛:“她一个高中生,懂这些?”
“听说她爸妈以前是搞金融的,留了不少书。”黄毛压低声音,“超哥,要不要……给她制造点麻烦?”
张超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打火机。
他看着教室里陈慕雪认真讲解的侧脸,看着她颈间隐约露出的一截银链——上周五晚上,他看见陈默送她项链,也看见她戴上后一直没摘下来。
(就这么喜欢他送的东西?)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先别动。”张超最终说,“我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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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陈慕雪特意选了个人多的位置。张超果然又来了,这次他直接端着餐盘坐到了陈慕雪对面。
“不介意吧?”他笑着问,但眼神里没有询问的意思。
林晓琪她们紧张地看着陈慕雪。陈默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介意。”陈慕雪平静地说,“我们在讨论学习,不方便被打扰。”
张超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么认真啊?周末也不放松放松?我知道新开了家卡拉OK,设备特别好,要不要去试试?”
“不用了,谢谢。”
“别这么冷淡嘛。”张超往前倾了倾身体,“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
陈慕雪放下筷子,直视他:“张超,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对你没兴趣,请你尊重我的意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食堂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桌上。
张超的脸色变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被女生这么当众拒绝过。
“……行。”他慢慢站起来,餐盘在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有种。”
他转身离开,黄毛几个连忙跟上。
食堂里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林晓琪小声说:“慕雪,你这样激怒他……”
“不然呢?”陈慕雪反问,“一直躲着?还是顺着他?”
她语气平静,但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陈默看着她,忽然说:“以后放学,我们都一起走。”
“可是……”
“一起走。”陈默重复,语气坚定,“人多,他不敢怎么样。”
陈慕雪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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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一行五人果然结伴离开。陈默特意走在陈慕雪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走到校门口时,张超果然等在那里。这次他没带小弟,一个人靠在摩托车上抽烟。
看见他们出来,他掐灭烟头,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但张超只是走到陈慕雪面前,看了她几秒,然后说:“项链挺好看。”
陈慕雪没说话。
张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陈默送的?”
“……是。”
“行。”张超点点头,转身走向摩托车,“走了。”
他发动引擎,摩托车轰鸣着驶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就这样?”周婷不敢相信。
“不然呢?”赵欣说,“他还想怎样?”
陈慕雪看着张超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就这么放弃了?)
(不像他的性格。)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对朋友们说:“走吧,先回家。”
送陈慕雪到楼下时,陈默犹豫了一下:“那个……周末你有空吗?”
“怎么了?”
“孙老师说,省赛的作品要开始准备了。我想去郊外写生,找找灵感。”陈默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慕雪愣了一下:“我?我又不会画画……”
“就当出去走走。”陈默说,“你最近……也挺累的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陈慕雪听懂了。他是想让她散散心。
“……好。”她点头,“什么时候?”
“周六早上,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好。”
两人约定了时间,陈默这才离开。
陈慕雪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项链。
银质的叶子凉凉的,但戴了这么久,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张超提起项链的事。)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慌乱。
(不能多想。)
(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她摇摇头,快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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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陈慕雪去了那两处院子。
装修已经全部完成。张师傅带着她一间间看过去——墙面重新粉刷过,地板换了新的,水电线路全部更新。虽然还是老房子的格局,但已经焕然一新。
“按你说的,简单装修,但材料都用好的。”张师傅说,“这样租出去价格能高一点,以后拆迁的时候评估价也高。”
“谢谢张师傅。”陈慕雪真心道谢,“辛苦了。”
“不辛苦。”张师傅笑,“对了,你那个同学陈默,最近怎么样?听说拿奖了?”
“嗯,一等奖。”
“好小子!”张师傅一拍大腿,“我就说他行!那孩子,看着闷,心里有数。”
陈慕雪也笑了。
从院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她一个人走在老街上,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这是1998年普通的一个傍晚。平凡,温暖,真实。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1998年秋,她还在读高二,对未来一片迷茫。每天上学放学,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偶尔也会憧憬未来,但那种憧憬是模糊的,遥远的。
不像现在。
现在她有明确的目标——帮陈默考上理想的学校,让他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这个目标具体而清晰,让她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样……也挺好。)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清醒而刺痛。
胃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次比上次明显一些,但依然短暂。她停下脚步,按了按胃,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真的吃坏东西了?)
她想了想,这几天饮食都很正常。早上牛奶面包,中午学校食堂,晚上自己做饭,清淡得很。
(也许……是压力太大了。)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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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化学课上,老师宣布下周要进行一次单元测试。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下课后,陈默拿着笔记本过来:“最后那个方程式,我没太听懂……”
两人又开始讨论。这次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讲到一半,陈慕雪忽然停下。
“怎么了?”陈默问。
“……没什么。”陈慕雪摇摇头,继续讲解。
但她心里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看着陈默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不敢深究。
(只是欣赏。)
(就像欣赏一幅画,一首歌。)
她反复告诉自己,但心跳却不听话。
讲完题,陈默合上笔记本:“谢谢你。每次你讲完,我就明白了。”
“是你自己理解能力强。”陈慕雪笑了笑,“对了,周六几点?”
“八点?会不会太早?”
“不早,正好。”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陈默离开后,陈慕雪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冬天真的快来了。
她摸了摸颈间的项链,银叶子在指尖转动,凉凉的,滑滑的。
(周六……)
(和他单独出去……)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期待。期待出去走走,期待看看冬天的郊外,也期待……和他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对。)
(我是来帮他的。)
(不是来……)
她没敢想下去。
放学铃声响起,她收拾书包,和朋友们一起离开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推推搡搡的。走到一楼时,她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背。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回过头,看见张超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就走远了,消失在人群里。
“怎么了?”林晓琪问。
“……没什么。”陈慕雪摇头,“走吧。”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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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陈默准时出现在陈慕雪家楼下。
他背着画板,穿着厚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见陈慕雪下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早。”
“早。”陈慕雪也穿了厚衣服,还戴了帽子和手套,“我们去哪?”
“西山。”陈默说,“这个季节,山上的树都变色了,应该很好看。”
两人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后排的位置。陈默靠窗,陈慕雪坐在他旁边。
车子缓缓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收割后的田地一片枯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染上了深红、金黄、赭石等各种颜色。
“真美。”陈慕雪轻声说。
“嗯。”陈默点头,“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色,就想画下来。”
车子在山脚停下。两人下车,沿着小路往山上走。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陈默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支起画板。陈慕雪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调色,起稿,勾勒轮廓。
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握着画笔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动作依然稳。
陈慕雪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把这个画面永远记住。
想记住1998年深秋的这个早晨,记住这个正在为梦想努力的少年,记住这一刻的阳光和风。
她拿出随身带的小相机——这是原主留下的,胶片相机。她很少用,但今天特意带上了。
“我能拍一张吗?”她问。
陈默愣了一下:“拍我?”
“嗯。”陈慕雪点头,“就……记录一下。”
陈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好。”
陈慕雪举起相机,对准他。取景框里,少年站在画板前,身后是层林尽染的山峦。阳光正好,风正好,一切都正好。
她按下快门。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陈默继续画画,陈慕雪收起相机,安静地看着。
时间缓缓流淌,像山间清澈的溪水。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放下画笔:“好了。”
陈慕雪走过去看。
画纸上是一片深秋的山林。色彩浓郁而和谐,笔触大胆而细腻。最特别的是光影的处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的光束,树叶在风中的摇曳,都被生动地捕捉到了。
“……真好看。”她由衷地说。
“还没完成。”陈默说,“回去还要再细化。”
“已经很有感觉了。”
陈默笑了笑,开始收拾画具。两人并肩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慕雪。”陈默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不客气。”陈慕雪笑,“我也很开心。”
她说的是真心话。这一整天,她暂时忘记了张超的纠缠,忘记了学业的压力,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个深秋的周末。
下山的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暗了。
等车的间隙,陈默忽然说:“省赛……下个月。”
“紧张吗?”
“……有一点。”陈默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那就好。”陈慕雪看着他,“你会成功的。”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你真的……这么相信我吗?”
“真的。”陈慕雪点头,眼神坚定,“我从来都相信你。”
陈默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暖:“我会努力的。不让你失望。”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并排坐在最后的位置。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陈慕雪靠在椅背上,有些困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什么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陈默肩上。
而陈默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
“……抱歉。”她连忙坐直。
“……没事。”陈默低声说,“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陈慕雪脸一热,但确实困了。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小心地靠着车窗。
但心里那股暖意,却久久不散。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1998年的深秋,正在慢慢走向尽头。
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像埋在地下的种子,等待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