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资格确认的通知,是在周一上午送到学校的。
孙老师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当着全班的面宣布:“陈默!你的作品通过了初选,获得了参加全省中学生美术大赛的资格!比赛在省城举行,下周五报到,周六周日两天比赛!”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这是南城一中近五年来第一个获得省赛资格的美术生。
陈默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懵了。直到周围的同学开始拍他的肩膀祝贺,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省赛……)
(我真的……做到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慕雪。她正朝他微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看,我就知道你可以。
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不安都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喜悦。他终于离梦想更近了一步。
下课铃响,陈默被同学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陈慕雪安静地收拾书包,准备去下一节课的教室。
走廊里,她听见几个别班的女生在议论:
“听说陈默要去省里比赛了?”
“是啊,好厉害。要是能拿奖,说不定能保送美院呢。”
“不过你们听说了吗?张超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嫉妒呗。他追陈慕雪追不上,看陈默越来越优秀,心里不平衡了。”
陈慕雪脚步一顿。
(嫉妒?)
(张超那种人,会因为这种事找麻烦?)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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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陈默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请客:“今天我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
林晓琪她们欢呼起来,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打了饭,找了个大桌子坐下。
“陈默,省赛要准备什么呀?”周婷好奇地问。
“要带画具,还有两天的换洗衣服。”陈默说,“孙老师说学校会派车送我们去,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那你要加油啊!”赵欣说,“拿个金奖回来!”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能进省赛已经很好了,不敢想那么多。”
“怎么不敢想?”陈慕雪轻声说,“既然去了,就要争取最好的成绩。”
陈默看着她,眼神温暖:“……嗯。”
正说着,食堂门口一阵骚动。张超带着几个小弟走了进来,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
张超在桌边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听说你要去省里比赛了?恭喜啊。”
语气听起来是恭喜,但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
陈默放下筷子:“……谢谢。”
“不过……”张超拖长声音,“省赛要求挺高的吧?我记得去年我们学校也有人去了,结果因为作品涉嫌抄袭,被取消资格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陈慕雪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超耸肩,“就是提醒一下,比赛嘛,最重要的是原创。万一不小心‘参考’了别人的作品,那可就……”
“我的作品都是原创。”陈默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这个你可以放心。”
“是吗?”张超笑了,“那最好不过。”
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陈慕雪:“对了,你那两处院子,装修得不错啊。听说准备租出去?”
陈慕雪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这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张超意味深长地说,“我爸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听说……你那房子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张超摊手,“就是听说,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有问题可以找我,我能帮你摆平。”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桌上陷入沉默。
“他……他什么意思?”林晓琪小声问。
陈慕雪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他知道我的房子……)
(还说要帮我‘摆平’麻烦……)
(这是威胁?还是……)
她看向陈默,后者脸色有些发白。
“别理他。”陈慕雪轻声说,“吃饭吧。”
但气氛已经彻底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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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陈慕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两处院子。
她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装修质量很好,水电都正常,门窗也完好。
(张超说的‘麻烦’……是什么?)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手机响了——这是她最近刚买的,1998年的手机还很笨重,但为了方便联系,她还是买了。
是陈默打来的。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在院子这边。怎么了?”
“我刚听说……”陈默顿了顿,“张超他爸,认识城建局的一个领导。”
陈慕雪心里一沉。
(城建局……)
(拆迁……)
所有线索瞬间串起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如果想顺利拿到拆迁补偿,最好识相一点。”陈默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这是什么意思?威胁你?”
“……可能是。”
“我去找他!”陈默的声音陡然提高。
“别去!”陈慕雪连忙制止,“你去找他能怎么样?打架?吵架?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
“陈默。”陈慕雪冷静地说,“听我的,别冲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省赛,其他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有办法?”陈默终于问。
“总会有办法的。”陈慕雪说,“相信我。”
挂断电话后,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深秋的晚风很冷,吹得她脸颊生疼。胃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一些。
她按着胃,靠在院墙上。
(麻烦来了。)
(比想象中来得快,来得狠。)
但她没有时间害怕。陈默的省赛就在眼前,这是他人生的关键一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至于张超……
(看来,得跟他好好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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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陈慕雪主动找到了张超。
地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是张超选的。陈慕雪走进包厢时,他已经在等了。
“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张超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坐。”
陈慕雪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这么直接?”张超挑眉,“我喜欢。”
“直接一点对大家都好。”陈慕雪平静地说,“你拿拆迁的事威胁我,想要什么?”
张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想要的……你不是知道吗?”
“除了那个。”陈慕雪说,“其他的,我们可以谈。”
“其他的?”张超身体前倾,“你觉得,你有什么能跟我谈的?”
“我父母留给我一些钱。”陈慕雪说,“如果你需要……”
“我不缺钱。”张超打断她,“我爸开工厂的,我会缺钱?”
“那你缺什么?”
张超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缺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自嘲。
陈慕雪看着他。今天的张超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流里流气的感觉,眼神里甚至有一丝疲惫。
“你为什么非要纠缠我?”她问。
张超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你漂亮,唱歌好听,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张超反问,“还能因为什么?”
陈慕雪没说话。她看着张超,忽然想起关于他的一些传闻——父母忙于生意,很少管他。家里有钱,但没人陪。成绩不好,整天跟混混在一起,但其实没做过什么真正出格的事。
(也许……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坏。)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
“张超。”她认真地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对。”陈慕雪点头,“你不要再纠缠我,也不要找陈默的麻烦。等我拿到拆迁补偿,我会分你一部分。”
张超愣住了,随即大笑:“分我钱?你觉得我在乎那点钱?”
“那你想要什么?”
张超的笑声渐渐停下。他看着陈慕雪,眼神复杂:“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像普通情侣一样。这要求过分吗?”
“过分。”陈慕雪平静地说,“因为我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直接而残忍。
张超的脸色变了。
“你就这么喜欢陈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有什么好?穷,闷,除了会画画,还有什么?”
“他会尊重我。”陈慕雪说,“他不会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
张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包厢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和茶馆里其他客人的低语声。
“行。”张超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走吧。”
“那拆迁的事……”
“我会让我爸那边通融。”张超说,“不过陈慕雪,你给我记住——我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因为钱。我只是……累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但你记住,如果有一天陈默对你不好,或者你后悔了……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也有些……真诚。
陈慕雪愣了愣,然后点头:“……谢谢。”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张超忽然又叫住她。
“陈慕雪。”
她回头。
“……祝你幸福。”张超说,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虽然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挺讽刺的。”
陈慕雪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你也一样。”
她推门离开。
包厢里,张超一个人坐着,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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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慕雪走出茶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解决了?)
(就这么……解决了?)
她不敢相信。张超那样的人,居然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但不管怎样,危机暂时解除了。陈默可以安心准备省赛,她的房子也不会出问题。
(这样就好。)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影子投在地上。
胃部又传来一阵刺痛,这次比之前都明显。她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干,等这阵痛过去。
(真的……得去看看医生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太忙了,等陈默比赛结束再说吧。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药店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小姑娘,买什么?”店员问。
“……胃药。”陈慕雪说,“胃有点不舒服。”
“哪种胃药?我们这儿有好几种。”
“就……普通的就行。”
店员给她拿了一盒。陈慕雪付了钱,走出药店,拆开包装,就着路边水龙头的水吞了一片。
药片滑过喉咙,苦味在嘴里蔓延。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药盒。
(没事的。)
(只是小毛病。)
她把药盒塞进书包,继续往家走。
路过陈默家楼下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应该在准备比赛吧。)
她没上去打扰,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打开台灯,摊开书本准备复习。但今天怎么也静不下心。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和张超的对话,回放着他说“我只是累了”时的表情,回放着他说“祝你幸福”时的语气。
(也许……他本性真的不坏。)
(只是太孤独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同情别人的时候。她自己还有太多事要做——学习、投资、帮陈默准备比赛……还有,这具身体的健康状况。
她放下笔,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撩起衣服,看着平坦的小腹。
(真的……没事吗?)
她按了按胃部,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时不时出现的刺痛,让她心里隐隐不安。
(等忙完这段时间……)
(一定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拉下衣服,回到书桌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窗外的夜色深沉。
1998年的冬天,正在悄然来临。
而所有的故事,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