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陈慕雪站在自家楼下，裹紧了外套。深秋的清晨寒气逼人，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凝成白雾。她看了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学校的白色面包车缓缓驶来。车窗摇下，孙老师探出头：“慕雪，这么早！快上车，外面冷。”
拉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车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孙老师坐在副驾驶，后排是陈默和另外两个美术生——高三的李明和王璐。
“早。”陈默往里挪了挪，给陈慕雪让出位置。
“早。”陈慕雪坐下，系好安全带。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天空从深蓝渐渐褪成鱼肚白。
“大家都再检查一下画具。”孙老师说，“比赛要用的东西都带齐了吧？”
后排响起一阵翻找声。陈慕雪侧头看向陈默——他抱着画板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嘴唇抿得紧紧的。
（紧张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事的，你准备了这么久。”
陈默转头看她，勉强笑了笑：“……嗯。”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天色完全亮了。窗外是连绵的田野，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这是陈慕雪重生后第一次离开南城，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漂泊感。
前世的陈默去过省城很多次——找工作、面试、出差。但每次都匆匆忙忙，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市。而这次，她是作为旁观者，陪另一个人去追寻梦想。
（这样……也挺好。）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上午九点，驶入省城市区。
与南城的宁静不同，省城显得繁华而忙碌。街道更宽，楼房更高，车流如织。1998年的省城已经有了大城市的雏形，新建的高楼与老旧的平房交错，构成一幅奇特的图景。
比赛地点设在省美术馆。面包车在美术馆门前停下，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的学生和家长。来自全省各地的美术生背着画板，脸上带着或紧张或兴奋的表情。
“大家先去报到，领取参赛证和资料。”孙老师指挥着，“中午十二点在这里集合，我带你们去住宿的地方。”
陈默跟着孙老师去报到处，陈慕雪和其他两个学生在门口等着。她环顾四周——省美术馆的建筑很气派，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台阶上坐着几个正在最后检查画具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在旁边轻声叮嘱着什么。
（这就是……竞争的开始。）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高考考场。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紧张气氛。只是那时她孤身一人，父母工作忙没来送考。她一个人走进考场，一个人走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陪着另一个人。
“慕雪。”
她转过头，看见陈默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走过来：“报到了。我是37号，明天上午九点开始比赛。”
“位置呢？”
“抽签决定的，在二楼东厅。”陈默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参赛证、比赛须知和场馆地图，“孙老师说，下午可以熟悉一下场地。”
“那就好。”陈慕雪点头，“先熟悉环境，明天就不会紧张了。”
中午十二点，所有人集合完毕。孙老师带着他们去住宿的地方——美术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
“两人一间，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孙老师分配房间，“陈默和李明一间，王璐和……”她看向陈慕雪，有些为难。
“老师，我一个人住可以吗？”陈慕雪主动说，“我多付一间房的钱。”
孙老师想了想：“也行。那王璐你单独一间？还是……”
“我也一个人住吧。”王璐说，“晚上想安静地准备一下。”
房间分配好后，大家各自安顿。陈慕雪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房间里很简单——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但窗户很大，阳光充足。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小巷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远处是省城的街道，车流声隐约传来。
（明天这个时候，陈默就在比赛了。）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为他紧张，又隐隐期待。
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陈默站在外面：“要去吃午饭吗？孙老师说楼下有家面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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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很小，但生意很好。五个人挤在一张方桌前，点了五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孙老师又开始叮嘱比赛注意事项。
“明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出发去美术馆。比赛九点开始，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休息，下午三点结束。”孙老师看着陈默，“记住，不要紧张，按平时练习的状态来画。”
“嗯。”陈默点头。
“还有，”孙老师转向陈慕雪，“明天比赛期间，家属和陪同人员不能进考场。你可以在外面等，或者……在附近逛逛。”
“我知道了。”陈慕雪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大家安静地吃面，气氛有些凝重。
下午，孙老师带他们去美术馆熟悉场地。二楼东厅已经布置好了——几十个画架整齐排列，每个位置都贴着编号。陈默找到自己的37号，在靠窗的位置。
“光线很好。”陈慕雪说。
“嗯。”陈默站在画架前，闭上眼睛，像是在想象明天作画时的状态。
熟悉完场地，孙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晚上六点回招待所集合吃饭。下午你们可以自己逛逛，但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陈默看向陈慕雪：“你想去哪？”
“我……”陈慕雪想了想，“我想去书店看看。听说省城的新华书店很大。”
“那我陪你去。”
两人和孙老师打了招呼，走出美术馆。省城的街道比南城宽阔，行人匆匆，公交车往来穿梭。1998年的省城还没有地铁，但公交系统已经很发达。
新华书店在市中心，是一栋五层楼的大厦。走进书店，陈慕雪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整面整面的书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低语。
“你想找什么书？”陈默问。
“随便看看。”陈慕雪走向经济类的书架。
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地，先看当地的书店。书籍能反映一个城市的文化氛围，也能提供很多信息。她在书架前浏览，手指拂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1997-1998中国股市分析》。
翻开书，里面有很多图表和数据。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仔细阅读。
陈默没打扰她，自己去美术类的区域看书。书店很大，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窗外天色渐暗，书店的灯亮了起来。陈慕雪合上书，看了眼手表——已经五点了。
她走到美术区，看见陈默正蹲在地上翻一本厚厚的画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明天……）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直到陈默抬起头，看见她，才慌忙站起来：“……你看完了？”
“嗯。”陈慕雪点头，“你呢？”
“这本画册……”陈默把书递给她，“是今年全国美展的作品集。里面的画……都太好了。”
他的语气里既有向往，也有不安。
陈慕雪接过画册翻看。确实，里面的作品水平很高，技法成熟，构思精巧。但她合上书，认真地看着陈默：“不要和别人比。你的画有你的特点，这就够了。”
“……真的吗？”
“真的。”陈慕雪把画册放回书架，“走吧，该回去了。”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省城的夜景比南城璀璨得多，霓虹灯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银河。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回招待所。夜风很凉，陈慕雪裹紧了外套。陈默注意到，很自然地走到上风口，为她挡风。
这个细节让陈慕雪心里一暖。
（他……真的在改变。）
（从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男孩，变成一个会照顾人的少年。）
回到招待所时，正好六点。孙老师和其他两个学生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晚饭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吃饭时，孙老师又叮嘱了一些细节。陈默听得很认真，但陈慕雪注意到，他的筷子几乎没怎么动。
（紧张得吃不下饭。）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陈慕雪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陈默和李明在讨论明天的比赛。声音很低，但她能听出陈默语气里的紧张。
（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
（算了，让他自己调整吧。）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墙壁很薄，能听到走廊里其他房间的动静——有人走动，有人洗漱，有人低声交谈。
这就是省城的夜晚。陌生，嘈杂，但充满生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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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七点，陈慕雪准时起床。
洗漱完毕，她走出房间，正好遇见陈默也从隔壁出来。他眼圈有些黑，显然没睡好。
“没睡好？”她轻声问。
“……有点。”陈默老实承认，“做了个梦，梦见画到一半颜料没了。”
陈慕雪笑了：“梦都是反的。”
“希望吧。”
七点半，大家在餐厅吃早饭。陈默勉强吃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孙老师见状，也没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放轻松。”
八点，准时出发。
省美术馆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参赛学生在门口排队检录，家长和老师在外面等待。陈慕雪站在人群中，看着陈默背着画板走进美术馆大门。
进去前，他回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慕雪朝他挥挥手，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陈默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内。
（现在……就等下午三点了。）
孙老师走过来：“慕雪，你要在这里等吗？还是……”
“我想去附近逛逛。”陈慕雪说，“下午三点前回来。”
“好，注意安全。”
陈慕雪离开美术馆，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省城的早晨很忙碌，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去补习班，小贩推着车叫卖早餐。
她走过一条商业街，看见一家证券营业厅。1998年的证券营业厅还很热闹，大厅里挤满了看行情的人，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绿数字不断跳动。
陈慕雪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大厅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股民们围在一起，盯着屏幕，时而兴奋地议论，时而懊恼地叹气。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前世的陈默，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在营业厅里盯着屏幕，幻想一夜暴富，最终却血本无归。
但现在不同了。她记得1999年的5·19行情，记得2000年的网络股热潮，记得2005年的股权分置改革……这些记忆，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小姑娘，你也炒股？”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好奇地问。
陈慕雪摇摇头：“只是看看。”
“别碰这个。”男人叹气，“我投了五万，现在只剩两万了。”
“会涨回来的。”陈慕雪轻声说，“明年……会有一波行情。”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觉。”
她没再多说，起身离开营业厅。
走在省城的街道上，陈慕雪心里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等拆迁补偿下来，她要用那笔钱进入股市。1999年的行情，绝对不能错过。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她走进一家网吧——1998年的网吧还很简陋，十几台电脑排成两排，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她开了台机子，开始搜索股票信息。
网络很慢，网页加载要等很久。但她很有耐心，一条条查看，一个个记录。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当她抬头看表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该回去了。）
她结了账，走出网吧，快步朝美术馆走去。
下午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走到美术馆门口时，正好三点。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等待的家长。孙老师看见她，招手：“慕雪，这里！”
她走过去：“还没结束吗？”
“应该快了。”孙老师看了眼手表，“最多还有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家长们小声交谈着，议论着比赛，议论着孩子。陈慕雪安静地站在一边，心里却有些紧张。
（他画得怎么样？）
（发挥正常吗？）
（会不会紧张得手抖？）
各种各样的念头涌上来，让她几乎想冲进去看看。
终于，美术馆的大门打开了。
参赛学生陆续走出来，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陈慕雪在人群中寻找陈默的身影。
他最后一批出来，背着画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老师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陈默看到她，又看到陈慕雪，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画完了。”
“感觉如何？”
“……不知道。”陈默摇头，“但至少，我尽力了。”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尽力了——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辛苦了。”她轻声说。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嗯。”
孙老师拍拍他的肩：“好了，不管结果如何，今天先放松一下。晚上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大家欢呼起来。陈默卸下画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夕阳西下，省城的天空染上了温柔的橘红色。
陈慕雪看着陈默如释重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还没察觉的温柔。
（这一世，一定要让你站在光里。）
（一定。）
她抬头看向天空。
1998年省城的天空，很高，很蓝。
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布，等待被填上最绚烂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