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结果是在周一下午传到学校的。
当时陈慕雪正在图书馆复习化学,林晓琪突然冲进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慕雪!陈默!金奖!省赛金奖!”
图书馆里所有人都转过头。陈慕雪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真的?”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
“真的真的!”林晓琪抓住她的胳膊,“孙老师接到电话了!金奖,全省第三名!听说美院的老师特别看好他的作品!”
陈慕雪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越来越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她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向教室。走廊里已经传开了消息,路过的学生都在议论:“听说高二那个陈默拿了省赛金奖!”“太厉害了吧!”“那不是能保送了?”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看见陈默被同学们围在中间。他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获奖证书,脸上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茫然表情。
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陈慕雪走到他面前,轻声说:“恭喜。”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谢谢。”
上课铃救了场。大家回到座位,但兴奋的情绪还在教室里弥漫。这节课是英语,老师讲得心不在焉,学生们也听得心不在焉。
下课铃一响,孙老师就出现在教室门口:“陈默,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默起身离开前,看了陈慕雪一眼。她朝他点点头,做了个“去吧”的口势。
办公室里,除了孙老师,还有校长和教务主任。
“陈默同学,恭喜!”校长满脸笑容,“你的作品在全省引起了很大反响。省美院的副院长亲自打来电话,说想提前见见你。”
陈默愣住了:“……省美院?”
“对。”孙老师激动地说,“他们说,你的作品《根系》在评审会上得到了所有评委的一致好评。构图、技法、情感表达……都超出了高中生的水平。如果文化课成绩达标,他们愿意给你预录取名额。”
预录取。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默脑子里炸开。
前世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居然近在咫尺。
“还有,”教务主任补充,“省教育厅决定给你‘省级优秀艺术特长生’称号。高考可以加二十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我……”他张了张嘴,“我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孙老师急了,“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省美院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我知道。”陈默低声说,“但是……我想问问陈慕雪的意见。”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校长和孙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理解——年轻嘛,可以理解。
“行。”校长点头,“你好好考虑,但别太久。省美院那边等回复呢。”
从办公室出来,陈默整个人还是懵的。走廊里阳光很好,洒在地板上,亮得刺眼。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朝教室走去。
放学后,陈默在校门口等陈慕雪。
她出来时,看见他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并肩朝常去的面馆走去。
面馆今天人不多。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听说你拿奖了?厉害啊!今天的面我请!”
“谢谢老板。”陈默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等面的时候,陈默把获奖证书和孙老师说的话都告诉了陈慕雪。
“……所以,”他最后说,“省美院愿意给我预录取名额,只要文化课过线就行。”
陈慕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陈默小心翼翼地问,“我该接受吗?”
陈慕雪抬起眼看他:“你想接受吗?”
“我……”陈默犹豫了,“我不知道。省美院很好,能去的话……我应该很高兴才对。但是……”
“但是什么?”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慕雪愣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那……大概呢?省内?还是……”
陈慕雪沉默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有些苦。
前世的陈默,考的是省内的普通二本。毕业后在省内找工作,碰壁,再找工作,再碰壁……最后去了大城市,但那时已经晚了。
这一世,她不想让陈默重复这条路。
“我……”她终于开口,“可能不会留在省内。”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省城很好。”陈慕雪轻声说,“但太小了。如果想要有更大的发展……得去更大的地方。”
“比如?”
“北京。上海。”陈慕雪说,“那些地方,机会更多,视野更广。能见到更厉害的人,学到更多的东西。”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陈默心上。
(北京。上海。)
(那些地方……离这里好远。)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想去那些地方?”
“……嗯。”陈慕雪点头,“虽然还没完全决定,但……可能性很大。”
她没说的是——她必须去那些地方。因为那里有更多的投资机会,有更快的财富积累方式。她要让陈默在起跑线上就领先别人,就必须去最大的舞台。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但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陈默盯着碗里的面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慕雪:“如果……如果我跟你去同一个城市呢?”
陈慕雪愣住:“……什么?”
“我说,”陈默重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放弃省美院的保送,跟你考去同一个城市呢?”
“你疯了?”陈慕雪脱口而出,“省美院是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知道。”陈默点头,“但是……如果你去北京,我想去中央美院。如果你去上海,我想去中国美院。那些学校……比省美院更好。”
这话说得简单,但背后的决心却重如千斤。
陈慕雪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为了我?)
(不,不只是为了我。)
(他是真的……想去更大的地方。)
“你想清楚了吗?”她艰难地问,“那些学校……很难考。竞争比省赛激烈得多。而且……文化课要求也很高。”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需要更努力。从今天开始,我会拼命学习,拼命画画。一年半的时间……够我拼一把。”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陈慕雪从未见过的光——坚定,决绝,又充满希望。
“可是……”她还是不放心,“万一考不上呢?省美院的机会就没了。”
“那就复读。”陈默毫不犹豫,“再考一年。”
“陈默……”
“陈慕雪。”陈默打断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她的全名,“你知道吗?在省城比赛那天,我坐在美术馆里画画,忽然就想明白了——我不想只做一个‘还不错’的人。我想变得更好,好到……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风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想跟你一起看。”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陈慕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她看着陈默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真诚和期待,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
(他真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远处街道的车声。
“那你……”她终于开口,“要跟孙老师怎么说?”
“实话实说。”陈默说,“我会告诉她,我想考更好的学校。她可能会生气,但……我相信她会理解。”
“你爸妈呢?”
“……我会说服他们。”陈默顿了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会的。”
陈慕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你真的……长大了。”
陈默脸红了:“……哪有。”
“有。”陈慕雪认真地说,“你会自己做决定了,而且……是很重要的决定。”
“那……”陈默小心翼翼地问,“你支持我吗?”
陈慕雪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应该劝他接受保送的。那是最稳妥的路,最安全的选择。
但是……
(如果我真的为他好,就应该支持他去追逐更高的天空。)
(就像我重生一次,不也是为了让他拥有更好的人生吗?)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陈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陈慕雪补充,“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要比之前更努力十倍。文化课、专业课,都不能放松。”
“我答应。”
“第二,”陈慕雪看着他,“如果到时候……我没去北京或上海,你也要去。不要因为我改变你的选择。”
陈默愣住了:“为什么?你不是说……”
“计划可能会变。”陈慕雪轻声说,“人生有很多可能。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
这话说得理智,但陈默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她是怕我失望。)
(怕我为了她放弃太多,最后却一场空。)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点头,“我答应。”
两人终于开始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但吃在嘴里,却格外温暖。
吃完面,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我送你回家。”陈默很自然地说。
“好。”
路上,两人聊起未来的计划。陈默说起中央美院的招生要求,说起中国美院的考试内容,说起北京和上海的区别。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梦想的渴望。
陈慕雪安静地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他终于有了清晰的目标,有了前进的动力。
酸楚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他走完这条路。
(胃癌……)
(虽然现在还没症状,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想了。)
(先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走到陈慕雪家楼下时,陈默忽然说:“从明天开始,我要制定新的学习计划。”
“嗯。”
“可能会很忙,每天学习到很晚。”陈默看着她,“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陈慕雪笑了:“我又不需要你陪。你好好努力就行。”
“……你会等我吗?”陈默忽然问。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陈慕雪听懂了。
她看着他,看着路灯下少年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是前世的他,告诉他她重生就是为了让他拥有更好的人生。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会等你。”她最终说,“等你考上理想的学校,等你实现梦想。”
陈默笑了,笑得很开心:“……嗯。”
“上去吧。”陈慕雪说,“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要拼命了。”
“好。”陈默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陈慕雪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从窗户往下看。
陈默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举起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陈慕雪也朝他挥挥手。
陈默终于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背负起了新的希望。
陈慕雪靠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打开台灯。
灯光下,她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新的计划。
这一次,不只是为了陈默。
也为了她自己。
窗外的夜色深沉。
1998年的冬天,正在悄然来临。
而两个少年的未来,正在缓缓展开。
像一幅刚刚起笔的画,等待被填上最绚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