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教室,气氛有些微妙。
陈默走进来时,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羡慕和祝贺的眼神,而是充满了疑惑、不解,甚至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听说他拒绝了省美院的保送?”后排两个女生小声议论。
“真的假的?疯了吧?”
“孙老师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陈默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坐下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整个人僵了僵才慢慢放松。
陈慕雪坐在斜后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挨打了……)
她心里了然。前世的父亲就是这样——脾气火爆,动手快过动脑。小时候她没少挨揍,最严重的一次是初中时偷偷去网吧,被父亲抓回来用皮带抽,屁股肿得三天没法坐凳子。
(没想到这一世……“我”也挨打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既好笑,又有些心疼。
课间休息时,陈默一直趴在桌上没动。林晓琪凑过来,小声问陈慕雪:“慕雪,陈默他……没事吧?听说他爸……”
“应该没事。”陈慕雪低声说,“让他静静吧。”
第二节数学课,老师点名让陈默上黑板解题。他站起来时动作有些僵硬,走上讲台的脚步也比平时慢。但拿起粉笔的瞬间,整个人就进入了状态,刷刷刷写下解题步骤。
“正确。”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陈默,我听说你拒绝了省美院的保送?”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陈默握着粉笔的手指收紧了:“……是。”
“为什么?”老师直接问,“那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陈默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我想考更好的学校。”
“更好的?”老师挑眉,“中央美院?中国美院?”
“……是。”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数学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有志向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那些学校的竞争……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陈默说,“我会努力。”
“行吧。”老师摆摆手,“回座位吧。不过陈默,老师提醒你一句——别把目标定得太高,最后摔得太惨。”
这话说得不重,但很刺耳。
陈默低着头走回座位。陈慕雪看见他的耳根红了——不是害羞,是难堪。
(这才刚开始呢。)
她心里想。
(接下来,还有更多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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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陈默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陈慕雪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疼吗?”她轻声问。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还好。”
“让我猜猜。”陈慕雪托着下巴,“皮带?还是鸡毛掸子?”
“……扫帚。”陈默小声说,“我爸找不到皮带,顺手抄了门口的扫帚。”
陈慕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揍人的工具随手拈来——皮带、拖鞋、衣架,最夸张的一次用了擀面杖,吓得母亲赶紧把厨房所有棍状物都藏了起来。
“你还笑……”陈默有些委屈。
“对不起。”陈慕雪努力收敛笑容,但眼睛还是弯弯的,“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没什么。”她摇摇头,“你爸还说什么了?”
陈默叹了口气:“说我不知好歹,说我不识抬举,说省美院多好,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还说我要是考不上更好的学校,就让我复读一年去工地搬砖。”
典型的父亲式威胁。
陈慕雪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会努力,一定能考上。”陈默顿了顿,“我妈在旁边一直哭,说我太冲动……但我爸最后,其实没真反对。”
陈慕雪挑眉:“哦?”
“他打完了,坐沙发上抽了根烟,说……”陈默模仿父亲的语气,“‘行,你小子有种。但话撂这儿,你要是考不上,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其实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陈慕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嘴硬心软。明明心里支持,却非要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她高考失利那年,父亲没打她,只是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早上说:“想复读就复读,老子还供得起。”
可惜那时候的她,已经没了心气。
“你爸……挺好的。”她轻声说。
陈默愣了一下:“好?他打我……”
“打你是怕你走错路。”陈慕雪说,“但真要走,他也不会拦着。这就是父爱——笨拙,但真诚。”
陈默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你……好像很懂这些。”
陈慕雪心里一紧,连忙低头吃饭:“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是吗……”
两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很吵,但他们这个角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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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陈默被孙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陈慕雪在教室等了他一个小时。回来时,陈默的脸色比中午更差了。
“孙老师……”他坐在座位上,声音有些哑,“很生气。”
“怎么说?”
“她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浪费了学校的心血,说省美院的老师很失望……”陈默揉着太阳穴,“还说,如果我最后考不上,学校不会为我负责。”
这话说得很重。
陈慕雪能想象那个场景——孙老师是真心为陈默好,也是真心觉得可惜。在她看来,放弃保送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简直是疯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我的选择,后果我自己承担。”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我还说,我会用成绩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孙老师呢?”
“……她让我出去了。”陈默苦笑,“走之前说,她会把我的决定报告给校长。以后美术组的资源……可能不会优先给我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学校不会再特别培养他了。
陈慕雪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平静:“没关系。靠自己也行。”
“……嗯。”
两人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深秋的校园很美,梧桐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陈慕雪。”陈默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陈慕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夕阳下,少年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神里有迷茫,有不安,但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你觉得呢?”她反问。
陈默想了想,摇头:“不,我不觉得错。只是……有点难。”
“难就对了。”陈慕雪说,“容易的路,走的人太多了。难的路,才值得走。”
这话说得很轻,但陈默听进去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时,陈默忽然说:“从明天开始,我要调整学习计划。”
“怎么调整?”
“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和语文。中午休息时间做数学题。晚上放学后去图书馆,学到九点。回家再画两小时画。”陈默说得很快,像在背诵,“周末全天学习,只留半天休息。”
这个计划强度很大,大到陈慕雪都皱起了眉:“你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陈默说,“我没退路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
陈慕雪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欣慰,是心疼,还是……骄傲?
“那我陪你。”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不用,你会很累……”
“我也要学习啊。”陈慕雪笑,“而且,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陈默看着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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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从第二天就开始执行。
清晨五点的校园还笼罩在夜色里,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陈默和陈慕雪在校门口碰头,两人裹着厚外套,手里拿着单词本,一边走一边背。
“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上升。
六点,学校图书馆开门。两人进去,找了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陈默做数学,陈慕雪看物理。偶尔有不懂的,就小声讨论。
七点,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回教室准备上课。
中午,别人去吃饭休息,他们留在教室做题。陈慕雪从家里带了饭团,两人边吃边讨论上午的课程。
下午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一直学到九点闭馆,然后陈默送陈慕雪回家。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枯燥,疲惫,但充实。
陈慕雪看着陈默的变化——他瘦了,眼圈黑了,但眼睛越来越亮。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画画的技巧越来越娴熟。有时候在图书馆,她会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在成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而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理科成绩稳步提升,从原来的中上水平,慢慢爬到了班级前十。苏老师找她谈过几次,建议她考虑艺术特长生,但她婉拒了。
她有她的计划。
时间一天天过去,梧桐树叶落光了,银杏叶也落光了。校园里的树都变成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冬天真的来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咳嗽,有人感冒。陈慕雪给陈默带了板蓝根,叮嘱他注意身体。陈默听话地喝了,但还是每天五点起床,雷打不动。
十二月初,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
陈默总分589,年级排名178。
比期中考试进步了57分,进步了111个名次。
成绩单发下来时,陈默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还不够。)
他心里想。
(距离目标……还差得远。)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继续做题。
陈慕雪看到了他的成绩,也看到了他的沉默。
(他在逼自己。)
(逼得太狠了。)
她想劝他放松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放松,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她只能默默陪着他,在他累的时候递一杯热水,在他困的时候轻轻推醒他,在他迷茫的时候说一句“加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周。
校园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公告栏贴出了期末考试的安排,老师们开始划重点,学生们开始疯狂复习。
图书馆的座位越来越难抢,陈默和陈慕雪不得不提前半小时去占座。
天气越来越冷,清晨五点的校园漆黑如墨。两人裹着厚厚的围巾,走在寒风里,手里拿着小手电筒,照亮单词本。
“persist,坚持;persistent,坚持不懈的……”陈默的声音有些哑。
陈慕雪递给他一颗润喉糖:“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陈默摇头,“还有二十个单词没背。”
他接过糖,塞进嘴里,继续背。
陈慕雪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这一世……一定要让你成功。)
(一定。)
她握紧手里的单词本,也继续背。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着,走向黎明,走向未来。
走向那个,他们共同选择的、艰难但值得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