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校园,被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笼罩。
期末考试的日期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倒计时牌,日子每撕去一页,空气就紧绷一分。课间再也听不到走廊上的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背诵和讨论。黑板右上角被值日生用彩色粉笔写上醒目的“距期末考还有X天”,数字每天无情递减。
陈慕雪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有些紧张了——不是害怕考试,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学生的紧迫感。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投入地扮演着“高中生”这个角色。
陈默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他桌角贴着一张手写的作息表,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5:00 起床/晨读 | 6:30 上学路上背单词 | 午休 数学练习题x10 | 放学到家 作业+复习 | 20:00-22:30 专业课练习/模拟题 | 23:00 睡觉。
这张表他严格执行,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课间十分钟,他不再发呆或画画,而是掏出英语单词本或古文背诵篇目。午饭时,他会快速吃完饭,然后拿出错题本研究。甚至上厕所时,手里都捏着抄满公式的卡片。
“陈默走火入魔了吧?”林晓琪偷偷对陈慕雪说,“他以前下课还跟我们说说话呢。”
陈慕雪看着前排那个伏案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种状态有多消耗人,但她也知道,这是通往目标的唯一路径。
“他有想去的远方。”她轻声说。
周五放学,孙老师把陈默叫到美术教室。陈慕雪在门外等,透过玻璃窗看见孙老师递给他一本厚厚的画册。
“这是我省美院同学寄来的,今年优秀考生作品集。”孙老师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里面的叹息,“陈默,你再看看。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陈默接过画册,翻了几页。那些作品确实优秀,构图、色彩、技巧都显示出扎实的训练。
但他合上了画册。
“孙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清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已经决定了。”
“中央美院去年的录取率是百分之三!百分之三啊陈默!”孙老师有些激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陈默点头,“意味着我要成为那百分之三。”
孙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画册你拿回去看,就当……参考。”
陈默抱着画册走出来时,陈慕雪迎上去:“没事吧?”
“……没事。”陈默摇头,“孙老师其实……还是希望我好的。”
“她知道。”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疏朗的线条。
“周末……”陈默犹豫了一下,“还去图书馆吗?”
按照他们调整后的计划,周末是整块的学习时间。周六上午图书馆,下午陈慕雪家复习;周日上午陈默练画,下午两人一起梳理一周的错题。
“去啊。”陈慕雪说,“明天八点,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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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得多。
期末考试前的周末,来这里的学生大多是真正想学习的。陈默和陈慕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各自的复习资料。
陈默在做数学模拟卷。他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运算,偶尔卡住时,会用笔尾无意识地敲打额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慕雪在做物理。她发现这具身体对理科的悟性其实不错,加上前世成年人的逻辑思维,很多知识点理解起来比真正的高中生要快。但她刻意控制着解题速度,保持在“优秀但不惊人”的水平。
“这道题……”陈默忽然把卷子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陈慕雪凑过去看。是一道复杂的函数与几何综合题,需要同时运用三角函数、相似三角形和代数运算。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两人的影子在纸面上重叠。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步,“你忽略了定义域的限制。所以这个解要舍去。”
陈默盯着她的推导过程,眼睛慢慢亮起来:“……原来如此。”
他拿回卷子,重新计算。这一次,答案对了。
“谢谢。”他轻声说,耳根有些红。
陈慕雪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做自己的题。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十一点。陈默做完数学卷,开始背英语作文模板。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虔诚的经文诵读。
陈慕雪抬起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少年的下颌线比几个月前清晰了些,是瘦了的缘故。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偶尔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
(他真的……在拼命。)
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骄傲。就像园丁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在风雨中倔强生长。
“看我干嘛?”陈默忽然转过头。
陈慕雪被抓个正着,脸一热:“……看你背到哪了。”
“哦。”陈默指了指笔记本,“这篇关于环境保护的,要求至少120个单词。我背了两篇范文,融合一下应该够用。”
“嗯。”陈慕雪移开视线,“快中午了,去吃饭吧。”
“好。”
两人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操场上打球。寒风凛冽,陈慕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陈默问。
“还好。”
陈默犹豫了一下,摘下自己的手套递给她:“我手热,你用吧。”
手套是灰色的毛线织的,有些旧了,但很干净。陈慕雪接过来,手套里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谢谢。”
“不客气。”
两人朝校门外的小吃街走去。周末的图书馆不提供午餐,他们通常在外面简单解决。
路过公告栏时,陈默停下了脚步。
那里贴着一张红榜——是省赛获奖的正式通报。他的名字在第三行:“高二(7)班 陈默 省中学生美术大赛金奖”。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褪色了。
陈默盯着那张红榜,看了很久。
“走吧。”陈慕雪轻声说。
“……嗯。”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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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模拟卷,讲不完的错题,背不完的知识点。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有人开始失眠,有人感冒发烧但仍然坚持来上课。
陈慕雪注意到,陈默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她没劝他休息——她知道,对现在的他来说,任何“休息”的建议都像是一种否定。
周三晚上,她接到陈默的电话。
“……我好像发烧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多少度?”
“不知道,没体温计。就是觉得冷,头疼。”
陈慕雪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
“你爸妈在家吗?”
“……我爸加班,我妈去照顾外婆了,明天才回来。”
陈慕雪沉默了几秒:“等我。”
她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了钱包和钥匙出门。在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体温计和感冒冲剂,然后骑车朝陈默家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她骑得很快。
敲开陈默家的门时,他裹着被子来开门,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你怎么真的来了……”他有些无措。
“量体温。”陈慕雪把体温计递给他,然后去厨房烧水。
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38.7度。
“吃药。”她倒好水,看着他把药片吞下去,“去躺着。”
陈默乖乖回到床上。陈慕雪在客厅找到毛巾,用冷水浸湿,折好敷在他额头上。
“明天请假吧。”她说。
“……不行。”陈默闭着眼睛,“后天就考试了。”
“你这样怎么考?”
“睡一觉就好了。”他固执地说。
陈慕雪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火气——气他不爱惜身体,也气自己无能为力。
“陈默,”她轻声说,“身体比考试重要。”
“……我知道。”他睁开眼,看着她,“但我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
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急切。陈慕雪忽然意识到,对现在的陈默来说,考试不只是考试——那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他走向梦想的台阶,是他所有选择的第一次检验。
如果在这里倒下,他会连自己都无法原谅。
“……睡吧。”她最终说,“我在这儿。”
陈默愣了一下:“……你回家吧,太晚了。”
“等你退烧了再说。”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默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陈慕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毛巾。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
她想起前世——也有过这样生病的夜晚,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烧得迷迷糊糊,连杯水都没人倒。那时候她想,如果死了,大概要好多天才会被人发现。
而现在……
她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看着他因为发烧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至少这一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凌晨两点,陈默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7.5度。陈慕雪又给他喂了一次药,然后趴在床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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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当天,天气格外冷。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雪。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还抱着暖水袋,排队走进考场。
陈慕雪和陈默不在一个考场。进考场前,陈默对她说:“加油。”
“你也是。”陈慕雪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嗯。”
第一门考语文。陈慕雪写得很快,作文题目是《选择》,她写得很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冷静地分析了选择的意义、代价和坚持。写完检查时,她忽然想,陈默会怎么写这个题目呢?
他会写放弃保送的选择吗?会写那些质疑和压力吗?会写……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第二门数学。题目比平时难,考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陈慕雪稳了稳心神,一道道解下去。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花了二十分钟才理清思路。
交卷时,她看见前排有个女生在偷偷抹眼泪。
午休时间,她在食堂遇见陈默。他正在吃粥,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默说,“数学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陈慕雪愣了一下:“我算的是二分之根号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下午的英语和理综考得相对顺利。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陈默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嗯。”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学楼。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已经计划着寒假怎么玩。
陈慕雪和陈默走在人群中,谁都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
走到分岔路口时,陈默忽然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他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星光,“谢谢你陪我去省城,谢谢你陪我复习,谢谢你……在我发烧时照顾我。”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陈慕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是朋友啊。”她最终说,“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雪花在两人之间飘舞,像一道温柔的屏障。
“寒假……”陈默开口,“你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好。”陈慕雪说,“可能会去上海看看。”
“……上海?”
“嗯。”陈慕雪点头,“想去看看那里的大学,感受一下氛围。”
她说的是实话。她需要提前考察,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能一起去吗?”
陈慕雪愣住:“你爸妈……”
“我会说服他们。”陈默说。
两人在雪中告别。陈慕雪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飞雪中,才转身朝家走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1998年所有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决心,比如梦想,比如……在寒冬中依然倔强生长的心意。
陈慕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