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公布了。
陈慕雪总分623,年级第89名。理科班近四百人,这个成绩稳稳落在中上游,符合她一贯保持的“优秀但不拔尖”的定位。数学118,物理102,化学96,生物87,语文112,英语108——每一科都均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默总分602,年级第152名。
相比期中考试的532分,整整提高了70分。数学从92到115,物理从78到98,英语从101到118……进步表格上的红色箭头几乎全部向上。
但陈默看着成绩单,眉头皱得很紧。
“还是不够。”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中央美院去年的文化课录取线是580,但实际录取平均分在610以上。而且那是省控线,北京本地考生还有优势……”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像在计算什么复杂的公式。陈慕雪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固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他的进步,又心疼他的拼命。
“寒假好好休息一下吧。”她说,“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陈默抬起头:“你不是要去上海吗?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吧。”陈慕雪犹豫了一下,“你爸妈那边……”
“他们不同意。”陈默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我爸说,寒假就半个月,跑来跑去浪费时间。让我在家好好复习,顺便……去他朋友的装修队帮忙,挣点零花钱。”
陈慕雪愣住了:“装修队?”
“嗯。”陈默扯了扯嘴角,“他说,既然我非要走这条路,就得先尝尝生活的苦。让我去工地搬砖、刷墙,一天三十块。”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慕雪听出了里面的委屈和不甘。
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担忧。以为让孩子吃苦,孩子就会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懂得珍惜。
“那……你打算去吗?”
“去。”陈默点头,“一天三十,半个月就是四百五。够买一套好点的画具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陈慕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需要她引导、需要她保护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上海……”陈默顿了顿,“帮我看看中国美院的上海考点吧。听说在虹口区,离外滩不远。”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注意安全。一个人出门,要小心。”
“我知道。”
两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切出斜斜的光斑。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雪仗——前几天的积雪还没化完,校园里到处是斑驳的白色。
寒假开始了。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放松和玩乐的时间。但对有些人来说,这只是另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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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慕雪是在一周后出发的。
她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火车票,从南城到上海要坐十四个小时。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仔细检查了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中国城市投资指南》,一个笔记本,还有原主父母留下的相机。
相机里还有最后几张胶片。她打算在上海拍完。
林晓琪打电话来:“慕雪你真的一个人去上海啊?好厉害!记得给我带礼物!”
“你想要什么?”
“嗯……听说上海有种雪花膏特别香!还有,如果有张国荣的磁带,帮我带一盘!”
陈慕雪笑了:“好。”
挂断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上海的地名、交通线路、还有她计划去考察的地方——外滩、南京路、陆家嘴、还有几所大学的地址。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上海。前世的陈默去过很多次,出差、面试、看病……但每次都匆匆忙忙,像过客一样穿梭在那座巨大的城市里,从未真正停留过。
而这一次,她是去“看”的。用十六岁少女的眼睛,用四十岁灵魂的经验,去看那座即将在二十一世纪腾飞的城市。
出发那天早晨,天空飘着小雪。
陈慕雪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公交站。路过陈默家楼下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也许他已经去工地了,也许还在睡觉——她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火车站很拥挤。1998年的春运已经开始,候车室里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烟味混合的复杂气味。陈慕雪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硬座车厢的条件比她记忆中更差。座位是绿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亮。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的风景。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也站着旅客,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陈慕雪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这是个幸运的位置。她把背包放在腿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南城站。窗外熟悉的景色逐渐后退,被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取代。车厢里有人开始打牌,有人聊天,有个小孩在哭闹。
陈慕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田野、河流、小镇、工厂……1998年的中国城乡结合部,还保留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偶尔能看到新建的楼房,但大多数还是低矮的平房。
她想起前世的很多次旅途——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寻找工作,寻找机会,寻找……生活的意义。
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这一世,不会了。)
她握紧背包的带子,在心里默默说。
(这一世,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火车在平原上奔驰。天色渐暗,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旅客们的脸显得疲惫而模糊。
坐在对面的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老太太从布包里拿出煮鸡蛋和馒头,分给老伴和孩子。
“小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啊?”老太太递给她一个鸡蛋,“吃吧,自家煮的。”
陈慕雪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去上海做什么?探亲?”
“……不是。”陈慕雪摇头,“去看看。”
“看看好啊。”老太太笑,“上海可大了,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外滩那个楼高的哟……”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几十年前的上海。老先生偶尔插一句,孙子埋头吃鸡蛋。陈慕雪安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简单,朴实,温暖。
夜晚降临,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座位上睡觉,有人趴在小桌板上打盹。陈慕雪也困了,但她不敢睡得太沉——背包里有她所有的钱和证件。
她抱着背包,闭上眼睛假寐。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催眠。偶尔经过某个小站,会听到站台上的广播和上下车旅客的嘈杂。
迷迷糊糊中,她想起陈默。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工地上搬砖?还是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画画?
(一定要加油啊。)
她在心里默默说。
(等我回来,我们继续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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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陈慕雪跟着人流下车,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1998年的上海站已经很大,人流如织。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和拉客的出租车司机。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灰尘味,还有这座大都市特有的、忙碌的气息。
她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周围高耸的建筑,看着穿梭的车流,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
(这就是上海。)
(魔都。)
前世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全新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四十岁的灵魂,这样的视角很奇妙——既能看到少女对陌生世界的新奇,又能看到成年人对机会的敏锐。
她打开笔记本,找到提前抄好的地址——一家位于闸北区的廉价招待所,是她通过电话预订的。
“小姑娘,去哪?”一个出租车司机凑过来。
“闸北,多少钱?”
“三十。”
太贵了。陈慕雪摇头:“我坐公交。”
她按照笔记本上的指示,找到公交车站。上海的公交系统比南城复杂得多,线路密密麻麻,站牌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研究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线路。
公交车很拥挤,她被挤在中间,几乎喘不过气。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商场、广告牌、还有穿着时髦的行人。
1998年的上海,已经显露出国际化大都市的雏形。虽然还有很多老旧的弄堂和棚户区,但新建的高楼大厦已经在改变城市的天际线。
尤其是经过外滩时,陈慕雪贴着车窗,看着对岸陆家嘴那片正在建设的土地。
那里现在还有大片空地,但已经能看到几栋高楼的骨架。东方明珠塔已经建成,金茂大厦还在施工中。她知道,再过几年,那里将成为中国最繁华的金融中心。
(机会……)
(那里有无数的机会。)
公交车到站了。陈慕雪下车,按照地址找到那家招待所。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斑驳,但还算干净。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织毛衣。看见陈慕雪,她推了推老花镜:“住宿?”
“我预订了房间,姓陈。”
“哦,南城来的小姑娘是吧?”阿姨翻出登记本,“206房间,一天二十,押金五十。”
房间比陈慕雪想象中好——虽然小,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弄堂,能听到邻居做饭炒菜的声音。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边。
弄堂很窄,两边是红砖的老房子。晾衣杆从这头伸到那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主妇在洗菜做饭。
这是上海的背面——不是外滩的璀璨,不是南京路的繁华,而是普通市民最真实的生活。
陈慕雪看着,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
(先休息一下。)
(然后,开始探索这座城市。)
她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这次上海行的目的:
1. 考察上海的投资环境(重点关注浦东新区)
2. 参观几所大学(复旦、交大、同济)
3. 了解艺术院校情况(为陈默)
4. ……
最后一条是空白的。她想了想,拿起笔,补上:
1. 找到自己未来的方向。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火车上的疲惫涌上来,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陈默在工地上搬砖,汗流浃背。看见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画画,眼神专注。看见他抬起头,对她说:我在努力。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前世的自己,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等死。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
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色已暗,弄堂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谁家炒菜的香气。
陈慕雪坐起来,擦掉额头的汗。
(过去了。)
(都过去了。)
她对自己说。
(现在,是新的开始。)
她起身,洗了把脸,然后走出房间。
上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旅程,也才刚刚开始。